通渭县,入了十一月,飞雪纷沓,一处别院内,灯火幽暗,绝色的佳人坐在装窗边,婢子正为她梳妆,美人儿眉眼沈静,传递出小轩窗,正梳妆的宁静氛围。
婢子嘴里的念叨翻覆了这馨宁的氛围。
“少夫人,这文小娘可太过分了,都已经年关了,还不让娘子回去!这小月子都过去多久了?”红砌的嘴巴翘了起来,看着忿忿不平。
姜玥卿轻笑了一声,“不回去也好,回去做啥?看他们如何恩爱吗?”
胧右平安侯嫡长女姜玥卿为胧右第一美人留下的唯一女儿,承袭了母亲美貌,玉雪团子一样的小姑娘时期就被胧右最尊贵的西平郡王世子看上,与小世子有了娃娃亲,一时风光无限,可惜好景不长,西平郡王因爲被控贪渎而获罪,西平郡王一族被削去了王爵,举族被流放到了河北道。
从此以后,姜玥卿的日子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争相走避,就连她的父亲都不再待见她这个嫡长女,等她一及笄,便草草定下亲事。
“少夫人也该为自己争一争的。”红砌表现得怒其不争,可姜玥卿却不会随之起舞。
红砌跟她的时间不久,与其说是为她考量,不如说是为自己考量,红砌不想跟着主子一起被发落在别院,总想着回到热闹的主宅去,如此生活才有盼头。
婢子也是三六九等之分,红砌总想着要攀高枝,这也不能怪她,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
别家的娘子出嫁,总是有几个忠心的陪嫁,她也一样,可她夫君房里的小娘实在厉害,慢慢的翦除了她的左膀右臂。
她的乳母被陷害,说是给小娘送了绝育的汤药。她的丈夫雷霆大怒,怒斥:“若非莹娘机敏,便要被这毒妪戕害!这个毒妪必须偿命!”
她与乳娘感情深刻,自是不能坐观乳娘去死,为此她下跪苦苦哀求之下,她的乳娘被打发回了她的娘家,再来是她的陪嫁,因为有了她乳娘这个前车之鉴,她索性把人一个个嫁出去了。
最后一个留在她身边的陪嫁是玉盘,就在三个月前,文小娘因为被玉盘顶撞,落了胎。
她对文小娘已经是千防万防,可只有千日当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文小娘硬是要留着玉盘训话,可玉盘不驯,让她动了胎气,让她那好不容易怀上的胎又滑了。
这实在不能怪罪玉盘,毕竟是文小娘恶意寻衅,甚至是侮辱了姜玥卿,玉盘只是忠心护主,可她的夫君不明事理也不是一两日的事,她只得把玉盘的身契还给她,将她逐出了府。
她的夫君本来要求她发卖玉盘,可不管他如何威逼,她就是不肯,她的丈夫便拿她来撒气,让她去庄子上待着,以免看到她,文小娘心里便不豫。
对一个正妻而言,这是莫大的侮辱,可是对姜玥卿而言,这却也顺遂她的心意,如果要她做选择,她情愿一辈子住在这别院里,也好过回到家里,上有婆母日日叨念这她腹中无子,下又有文小娘天天捣鼓幺蛾子。
其实她的夫君当真是个深情的,就是他深情的对象不是她罢了。
顾虑着她曾经与西平郡王有婚约,饶是她美名在外,胧右有头有脸的家族都不愿与她议亲,唯有白家赶着上门。
不为其他,就为了这白家的嫡子白澔澜是个痴情种,他喜欢上了一个罪臣之女文雪莹,文雪莹的父亲是通渭县的主簿,一个九品芝麻官,因为县丞犯了事,被连带处分,后来妻女遭发卖,文雪莹成了畅春阁的歌女,而白澔澜成了她的第一个入幕之宾,包了她一个月,等攒够了银两,就为她赎了身。
白家是清贵家族,白家的老夫人为了这事儿,差点气得背过了气,可她耳根子软又宠孙,再加上文小娘怀了白家的种,老夫人最后也是老煳涂了,居然答应白澔澜纳她为贵妾,如此一来,凡举是疼爱自家小娘子的,都不可能考虑白家。
可是门第太差的,白家却是不愿。白家是书香世家,白澔澜的叔祖还曾经拜相,白澔澜亦是一甲进士,如今在胧右当差,随时可能入京述职,成为京官,若是妻子出身太低,在一众京官之中,岂不是贻笑大方。
一个赶着嫁女儿,一个赶着娶孙媳,白家老夫人可以说是和江玥卿的父亲一拍即合,婚事很快的订下,姜玥卿也就这么被嫁到了白家,受足了冷遇。
“我这儿没事了,你去歇歇吧。”姜玥卿实在没有心思继续听红砌抱怨了,遂让红砌下去休息。
“那奴婢便告退了。”不用在姜玥卿身边服侍,红砌乐得轻松,一点都没打算多留,她轻快的脚步,就像春天的麻雀,自由奔放。
门吱呀的被推开,又碰一声的被关上,室内只余姜玥卿一人,红砌玩心重,想来是急着和别院其他奴婢一起玩叶子牌去了。
最近应该是赢了不少,她的眼尾眉梢都是喜意。
恰巧了,姜玥卿也烦她在身边。
姜玥卿拿起了梳子继续梳头,她的双眼紧紧盯着梳妆镜,好像期盼着什么,不过她的期盼落空了。
那人小心得很,除非她蒙上双眼,否则他不会现身。
姜玥卿心里头带着不能宣之于口的闺怨,她拿着玉质的梳子慢慢地篦头,接着又缓缓的抹上了香膏,抿了一点点的口脂。
在上完口脂以后,她才愣了愣,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对那人存了这样的心思?
她放下了口脂,接着打开了多宝格,取出了一条黑色的丝绸蒙眼布,以丝绸覆眼,然后静静地坐着。
不一会儿,耳边传来细微的骚动声,窗子被打开了,那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跃进了房中,就如同以往的每一回。
唯一改变的,是她的态度,从一开始的羞赧到如今,竟然是生出了几分期盼。
只是,不知今晚来的是谁。
那人走到了她身后,从她身后揽住了她,光是这样狂狷的表现,她便知道,今日来的是初一。
十五和初一不一样,十五很温柔,每次到访,第一件事,都是亲亲她的额头,对她诉相思,来的是初一,她有点失望,今夜里,她需要一点温情。
不过如果她表现出来心中所想,初一肯定恼怒,是以她把情绪收敛得很好,半点没有显现出来心中的情绪。
自从未婚夫一族被贬,她一个没有母亲,在继母底下讨生存的嫡女就学会了隐忍。
“初一……”她柔柔地呼唤着。
她身后的男人那一身张扬的气息才收敛了一些,可他嘴里还是不饶人,“每回见你,哪一次不被欺负?”那人语气之中,是满满的嫌弃,可搂着她的动作却是温存的。
姜玥卿双眼被蒙得死紧,自是看不到那搂着她的男人脸上是一片淡漠,渴望着她的眼神却是柔的可以出水。
“最爱欺负我的,不就是初一?”
初一发出了一声低笑,这笑声之中夹杂了危险,“胆子肥了?”
视觉受到障蔽,触觉更加清晰,姜玥卿身子一空、双脚离地,被打横抱了起来。
“都没吃饭啊。”一声轻嗤从头顶落下,“我给你送的银两呢?不是说,疏通一下厨房那边,让吃食好一点。”
“我有吃啊……”姜玥卿忍不住辩驳,她都照他说的去做了,只是她这人就是如此,怎么吃,都不会长肉。
而且,她不缺银两的,都是初一硬塞给她的!这个莽夫!又凶又莽嘴巴坏,可却也待她好。
“吃什么?吃天地精华,喝露水吧?”
初一这人不那么擅言词,姜玥卿认识的男子不多,却也可以分辨出,初一的个性偏冷,还毒舌。
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冲动,想将那矇眼的布条取下,看看她那双漂亮的眼,他还记得她有多漂亮,那一双记忆中的水眸美得不可方物,美美可以让他忘却烦恼,可以让他的心软成一片春水。
想到这儿,他的心冷硬了起来。
和她纠缠不清已非他的本意,他定不能沈沦在这些儿女情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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