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关押重犯、暗无天日的地牢,谢问渊与蜀州府司马陶久思并行至岔道,陶久思急忙上前半步,满脸堆笑地弓腰引路:“谢大人,车马下官已命人备好,您这边请。”
“有劳陶大人。”谢问渊环视周围,又道:“怎的不见我那侍从呢?”
方才进地牢前,这陶司马以刑律书言:“凡犯大辟罪者,旁人非推鞫、检断、勘结之必要,不得见”为托词,将与此案无关的侍从拒于门外,端得是一副明公正道、大义凛然。
身为刑部侍郎、大理寺卿的谢问渊自然不会知法犯法,便让侍从在牢外等候了,只是刚出来却没见着人影,想着他那侍从不可能乱跑,便开口问了句。
“谢大人请放心,先前我就让狱卒引着小哥去车马处等候了。”
果然,待两人行至大门,站在车马旁的小侍从见着他,便急忙迎了上来。
“大人!”
谢问渊扫视了下方才侍从所在一处,阴凉蔽日,确实比那牢门外好得太多。
这蜀州司马倒是有心。
陶久思眉眼一弯,那双眼眯成了一条线,冲谢问渊说道:“谢大人请上车,正午日头太盛,我蜀地不比京兆城舒爽,虽已近八月,但此地依旧闷热、刺人得很,谢大人您在日头下待长了怕是受不住的。”
说着,又望向谢问渊的侍从:“方才也想着这位小哥恐也受不住,便叫他到此处等候免得受日晒,只不过还是苦了谢大人与下官来这腌臜之处查探人犯。”
谢问渊微微偏头,他笑望着一旁的陶久思道:“奉公行事,谈不得劳苦,倒是陶大人才担得起劳苦一词,自锦川来这一路上,我与仆从听闻不少陶大人刚正不阿的美事。”
说罢,谢问渊还有声有色地说及一件路途中的听闻,“所遇百姓谈及陶司马,皆是点头称是,哎,实在令人钦佩、敬服。”
谢问渊话毕,陶久思一愣,随后忽而摇头惭愧地笑道:“为官为民自是应当,陶某所做不过都是分内小事罢了,哪有什么可敬服的。说来谢大人才是精通典籍、博览群书、学问出众之才啊。”
谢问渊摇头叹道:“陶大人功成不居,实乃真君子。”
“谢大人谬赞了。”陶久思朗声笑道:“皆是蜀州刺史大人英明。”
回谢问渊暂居的驿馆路上,两人又互相吹捧一阵,待到了谢问渊住处,等陶久思离开,谢问渊身边一直安静的仆从才恨恨地出声:“这陶久思言语虽是恭敬,但那自大狂妄的模样分明没将大人放在眼里!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还有途中所遇‘百姓’,哪有百姓会蹬着一双官靴的?分明是他找人假扮作戏。”
谢问渊摆了摆手,笑道:“陶久思这人能从一个县中巡捕做到如今的蜀州司马,多少还是有一番本事的,在这些地方官员眼中,他们中不少都认为我这样的‘京官’身在宫中坐而论道,不通‘凡尘事’。”
这样的人谢问渊见得多,人之常情。
至于陶久思令在他面前假扮“百姓”,说那些“为人称道的”的好事,足以见其心不在蜀州,倒是可以用上一用……
“可、可这陶久思不过才五品司马,怎敢这般不恭,还不是仗着那魏丞……”
“延责。”
谢问渊淡淡地唤了侍从的名字,从小便跟着他的侍从便住了嘴,不敢再说一句。
“许是我平日待你太过宽松,你才会这般口无遮拦,这里可是蜀州。”
这话一出,延责心头一颤。蜀州,蜀州是何地?不就是当朝权势滔天的魏丞相——魏和朝的故里吗?保不齐这一堵薄墙外,上下左右皆有他的耳目,他这么说话要是让人听了去……
思至此,延责冷汗涔涔:“小的失言了。”
谢问渊见延责惧怕起来,心头好笑,摇了摇头道:“罢了,你先下去吧,让店家备些水,待会儿我要沐浴。”
他这侍从延责跟了他这么些年,性子虽不坏,却过于心直口快,又心性胆小、担不得大事,这么多年虽有长进却也不多。
延责也不知自家主子是否在生气,悄悄望了望眼前人,轻轻应了声:“是,大人。”
谢问渊见人离开便行至桌前,从袖袋中拿出细竹中的书信,信纸虽小,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待他看完,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将小小的信纸烧成了灰,窗外风一吹,灰烬便随风散了去。
不多时,房门被敲响。
“辅正?”
“是我,大人。”门外人顾守义应声道。
“进。”
待人进到屋中,谢问渊问道:“如何?”
顾守义道:“确如大人料想的,他们拿来顶罪的是个叫陈冲的傻子,不仅人傻还说不得话,坊间都叫他陈哑儿,长得确实与那周有翎相像,锦川县里虽有人识得,但如今陈哑儿被关押期间饿得瘦骨嶙峋、脸上也是鞭痕遍布,只怕也难有人断定他就是陈哑儿。”
谢问渊手指轻敲桌沿,没有出声,面上虽带着淡笑眼里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傻子、哑巴,还与周有翎长得相像,这样不会说不会闹的人,还真让周家人找到了。
谢问渊轻笑了一声,吴家二女惨死的命案,谁人不知这犯事者是谁?锦川县人虽知周家家大业大,与达官贵人皆有来往,却少有人知道这些官员为何会与周家过往亲密,更甚至连这蜀州府都刺史、司马等一干人皆敢冒翻异复推之险来换人顶罪,皆因刚才他那侍从口中提到的魏丞相。
京兆城中谁人不知‘清廉自守’的百官之首魏丞相——魏和朝的发妻还在闺阁中时是周姓?锦川人也。
周家实在乃丞相夫人本家,周有翎正是丞相夫人唯一的亲侄儿。
那吴秀才以为县中县令与周家沆瀣一气,闹至州府便能治周有翎的罪,殊不知这事就算闹到京中也终究只是如今这般模样。
因为早在四月初京中,魏丞相早就‘大义灭亲’将此事声泪俱下、一五一十于朝堂上向当今圣上禀明了,并誓言“要让那混子给周家二女偿命”。
想起那次早朝,饶是谢问渊也不由觉着叹为观止。
何为置之死地而后生,更是赢得满朝上下一片赞誉。
谢问渊笑了笑,望向窗外,道:“魏丞相此前做法早就将他从此事撇得一干二净,周家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他敢请旨圣上让我亲自压囚秉公处理,便是笃定就算是我也查不出一点证据。”
死囚复审押送进京之事本无需刑部侍郎亲自前往,此次确因魏和朝请旨让谢问渊处置,谢问渊才会亲自来此。顾守义是明白的,但……
静了片刻,顾守义不甘心道:“那就任这伪君子这般为所欲为?”
谢问渊睨了眼顾守义,“不然你待如何?”
“大人,您定有法子的对吧?”顾守义急切地望向谢问渊。
与那盛满仇恨的双眼对视片刻,谢问渊微微蹙眉,“没有。”
“大人!”
谢问渊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辅正,你太过心急并不一定是好事。”
“再者,就算复审这起案子证实冤了那陈哑儿,真正的周有翎早已出逃。”除非那陈哑儿亲自举证状告蜀州府,否则蜀州府也多得是办法推脱。
见顾守义没有应话,谢问渊道:“我知你报仇心切,但这事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对魏丞相也再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你心中早已清楚了不是?”
“……”
“不过……”谢问渊不知想到什么,随即又摇头道:“罢了,这事你不要再插手,魏丞相那边只怕早就有所察觉,若是你出了事……”
屋中因谢问渊这话而静了下来。
好久,顾守义才回道:“是。”
“对了,前些日子你不是至建州寻你那从小便送走的二弟吗?可是找着了?”
“托大人的福,找到了,不过他打小便寄住在外人家,那家人从未与他说过他非亲生子……”
谢问渊见顾守义嘴角有瘀青,道:“与他动了手?”
顾守义尴尬不已,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好歹知道我顾家还有一人在这世上了……”
顾守义说完这话,好久才犹豫着继续说道:“大人,我在建州时正巧碰上了谢将军……”
“哦?”谢问渊闻言挑眉道:“谢将军上月带军至广州府与驻军一同绞杀水寇,那离建州倒是不远。”
顾守义想了想便说道:“谢将军也知道皇上命您复审此案,他让我带话……说是让您莫过多牵扯此事……”
谢问渊闻言弯了一双眉眼:“他应当说是别招惹是非,徒添事端吧。”
“……”
“不过,也许这次真的能如他愿呢。”
谢问渊这边这么说着,殊不知那地牢中换了个芯儿的人才不管他怎么想预备怎么做,在他说出‘复审’那两个字时,钟岐云就心花怒放了。
他决定必须要生事!
要闹事!
要闹大事!
钟岐云望着那谢大人离开的背影都觉着光芒四射、犹如天神下凡,他那黑暗了十来天的心刹那间就被点亮了!甚至觉得地牢的恶臭也香了许多。
天无绝人之路!
老子的救星来了!
老天爷,古代死刑居然还有复审这一环节?!原来古代司法制度都如此健全了吗?
虽不知那人是否与蜀州官员是一路,但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要死抓着不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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