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辛点点头,示意他跟上自己。
滚滚依旧一脸茫然,他下意识拉住苏宸的袖子,“那个,以后还能再见嘛?”
苏宸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噢。”
滚滚有些失落地垂下头,夏日炎炎,林荫却不断吹来冷风,他没控制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滚滚翻了个身幽幽醒来,殿内空无一人,纱幔缓缓飘动,香炉内燃烧的香粉几近尾声,周遭寂静得令人感到孤独。
滚滚揉了揉眼睛,愣愣地坐在地上。
他好像做了一个关于过往的梦,原来狐狸的内丹最后给了自己。
一去经年,滚滚之后确实再没见过那只叫苏宸的狐狸,而那只狐狸也没能等到那个人转世,便被苏云赶在浩劫来临前设法托生于一妇人腹中。
此后,天地间再无妖精鬼怪。
可冥冥中仿佛有一股力量将所有人都牵引到一起。他得了狐狸的内丹,也因此能再度相逢,内丹物归原主。
那狐狸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吗?
殿外突然响起的嘈杂声响打断滚滚思绪,它小心翼翼踱到外间,扒着门缝,暗中观察。
是宴山青来了,宫人都在向他行礼,苏宸翊也不例外。
“陛下令内官监为臣添置新物件,臣感激之情难以言表,感激之余,臣竟然有些惶恐。”
宴山青瞥了眼树下的躺椅,以及旁边零散的糕点,已经能想象在自己来之前,苏焉安究竟有多么惬意,不太像心存感激的样子。
但是宴山青习惯了,内心毫无波澜,“什么惶恐?”
苏宸翊别开眼,一副善解人意的为难模样:“朝中本就对臣颇有微词,陛下崇尚节俭,少有这样添新的时候,落在各官眼里,这会不会太铺张了?”
内官监的内侍公公和正在搬着主殿新床的寺人都齐齐竖起耳朵,等着宴山青怎么回答。
宴山青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缓缓牵动唇角:“这么说是有些铺张了,那要不…搬回去?”
苏宸翊还没有回答,那些寺人已经在内心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要搬回去啊,要累死了。
见鬼了,宴山青这是在故意捉弄他?
苏宸翊心里有些意外,垂眸赧然一笑:“这不妥吧……”
“东西都制好了,搬回去闲置起来岂不是更浪费,这样更耗费人力物力,划不来,臣愿意冒着各位同僚的不忿将这些东西物尽其用的。”
滚滚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他就知道,进了狐狸窝的东西怎么可能轻易送出去。
“苏卿真是深明大义。”宴山青嘴角饶有兴致勾起,托着苏宸翊的手腕将人扶起。
苏宸翊则毫不客气地双手反握住宴山青手掌,语气感激:“是陛下宽厚仁德!”
“我话还没说完,”宴山青盯着那双狐狸爪,白皙,修长,指节清秀,指尖如同荷瓣凝结的洇红。
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娇气,宴山青是一向看不上眼这些贪图享乐的废物。但苏焉安这双手竟然有点,好看。
“都是库房里堆积的东西,谈不上铺张浪费。”宴山青觉得自己有点魔怔了,于是匆匆说完,撒开了苏宸翊的手。
此话一出,内官监内侍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瞄向宴山青。
陛下在说什么瞎话,这些东西不是他一早就让匠人按照时兴的式样制作的吗,但凡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内侍不理解,而崔公公已经习以为常,他杵在那儿,连头都不带抬的,甚至还在心里摇头:年轻人就是大惊小怪。
苏宸翊已经习惯了宴山青的正话反说,甚至他摆着臭脸说也无关紧要。审视一个人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比如宴山青就切切实实地改善了自己的生活。
宴山青,实在是大好人啊!
“即使如此陛下还能想着臣,实在是臣的福分啊。”苏宸翊感动得语无伦次。
宴山青眼角肉眼可动地抽搐了。
史官握着笔,欲书又止。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天天都有,要上毫无遗漏地写上,这本册子就要废了。
罢了罢了。
崔易原本看着两人,突然想到什么,警告的视线射向起居郎。
起居郎正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在接触到崔易视线时,表情有一瞬间茫然:干嘛?
噢没写啊。崔易头一次拔剑四顾心茫然,心底微妙地有些遗憾。
月升星垂,鳞次栉比的屋宇如江流浪涌,屋檐下,灯火如豆。宫人陆续将菜肴摆到桌上。
“他还是那么想不开,你做的菜那么……”难吃,在苏宸翊眼刀飞过来之前,滚滚极有求生欲地改口:“这么特别。”
滚滚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有人主动提起要吃苏宸翊做的饭菜。
苏宸翊依旧警告地督了他一眼,滚滚立即噤声低头数竹笋。
哼哼,饭菜难吃还不让说了。
桌前,崔易擦拭着银针一道菜接着一道地验毒,不管是膳房传过来还是苏宸翊小厨房里做的,他验得很认真。
宴山青倚着靠背,一只手搭在桌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深色,令人看不清情绪。
海东青站在靠背上,目光不善地瞪向滚滚,这种浑身上下一点鲜丽颜色都没有。还很笨拙的东西,凭什么和美人朝夕相处!
苏宸翊留意着宴山青的神色,纳闷地冲滚滚道:“他今天怎么这么有闲心?”
又是差人过来添置家具,又是亲自过来看他,离开前看见他桌上的菜谱,又改口晚膳要尝他研究的新菜。
“难道……?”苏宸翊陷入沉思。
滚滚瞬间屏住呼吸,激动地在心底大叫:你终于发现他这是想方设法与你接触了,他宴山青就是图谋不轨!
此时没人发出丁点儿声音,除了宫人有条不紊的脚步声,气氛安静得古怪。
“他竟然这么赏识我的厨艺?”苏宸翊尾音忍不住扬起。
如果他还有尾巴的话,此刻应该已经愉悦地不停摆动。
滚滚的话霎时扼杀在腹中,它干笑两声,为这只有些迟钝的狐狸感到汗颜:“大概吧。”
“你给我的金箔残片,我让人去核实了,也找到了那几个隐瞒不报的宫人。”宴山青的话打破寂静,苏宸翊抬眼,有点意外。
“多谢陛下,那他们会得到什么处置呢?”
宴山青极为松弛地叩桌上的手指默默蜷缩,他看了滚滚一眼,淡淡道:“自然是按律法来处置,不过你养的那头畜牲吓他们在前,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崔易惊诧地抬眼,他还以为会从宴山青口中听到杖毙等字眼。
菜差不多上齐,苏宸翊目光已经被热气腾腾的菜肴吸引,他蠢蠢欲动地摸摸筷子,一时忘了回应。
果然,宴山青眉头皱起:“你觉得朕罚重了?”
“啊?”苏宸翊现在只想顺利地吃完这顿饭。
他赶忙摇头,真挚且仰慕地看向宴山青:“不,陛下的处决相当妥当,既能警醒其余宫人,又能让受罚的宫人不至于心生怨怼,这太妥当了。”
宴山青眉头逐渐舒展,却还是板着一张不近人情的脸:“这样就不会有人再抓着这件事搬弄口舌。”
“陛下为臣费心了。”苏宸翊作出感动得模样。
“要不是你给朕那张破金箔,朕才难得管。”
宴山青抬了抬下巴,态度一如既往的恶劣。
崔易若无其事地布菜,对于宴山青这种心口不一的行径,他已经习以为常并且心如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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