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静鸿眼皮一跳,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胸口怦怦直跳,依稀还残留着梦中的心悸感,但刚才究竟梦见了什么,他却完全想不起来了,只觉闷得发慌,再也没有丝毫睡意。
窗外月色如水。
似极了那一夜,周思棋伏在他身上,冰凉泪水濡湿脸颊的触觉。
凉凉的,带一种涩然的苦味。
叶静鸿握了握拳头,强迫自己忘记那些回忆,披衣起身,推门走出了房间。
虽是夜深人静的时刻,园中的凉亭里却坐了道人影,正在那儿对月叹息,直到见着了叶静鸿,才回过神来唤一声:“叶大侠。”
“怎么还没睡?”叶静鸿大步走到白旭身边去,问,“又在担心白姑娘了?”
“都过去好几天了,我那妹子还是没有消息。”
叶静鸿不禁皱起眉来,叹道:“全是我的错,我那时不该让周思棋离开的。”
其实当日周思棋刚刚出门,他就急着追了出去,只是半路上遇到两个对头,莫名其妙的打了一架,等继续去追时,已经不见了那人的踪影。
连带着白姑娘……也没有再出现过。
“可惜现在正是救人的要紧关头,不然倒可以多派人手去寻白姑娘。”
“我妹妹吉人天相,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白旭摇了摇头,勉强笑道,“何况她的失踪若真跟周神医有关,我反而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想以周神医的为人……应该不会害她。”
叶静鸿怔一下,苦笑道:“我从前也不相信,那人会是坏人。”
“叶大侠,你跟周神医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叶静鸿摆了摆手,闭目不言。
能有什么仇呢?
不过是在成亲前夕,他的好兄弟拐走了他的未婚妻而已。
若那两人是真心相爱的,他并不介意成全他们,但事实上,周思棋根本只是在玩弄人心而已。
甚至,就连他的身份也是假的——并非什么文弱书生,而是修罗谷中的高手!
他骗了他一次又一次,叫他如何信他?
叶静鸿想起那个人来,心中乱成一片,胡乱安慰了白旭几句之后,便又回了自己的房间。
只是仍旧睡不着。
他没有办法,只好独个儿坐在桌边喝茶,回想起那一日,若没有发现自己中毒的事情,他原是该跟周思棋一块喝茶的。
他曾动过归隐山林的念头。
他曾悄悄凝视过那人的如画容颜。
他只差一点就深陷下去。
即使明知那个人不可信任,但却清楚知道,他的一番情意是绝无虚假的。
想到动情处,叶静鸿不禁迷惘起来,不知自己为何总是无法接受周思棋。
是因为两人同为男子?
是因为正邪不两立?
还是因为……他根本不爱他?
正出神间,忽听得一阵脚步声。
白旭急急忙忙的闯进门来,叫道:“叶大侠!”
叶静鸿对他的冒失见怪不怪,只是问:“又出什么事了?”
“我刚接到家里的飞鸽传书,我爹娘知道妹子失踪的消息后……”
“怎么?令尊令堂可是忧心过度?”
白旭摇摇头,面上的表情相当古怪,道:“他们……他们说我家妹子一直好好的呆在家里,从来没有出过门!”
啪。
叶静鸿心里空了一下,似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手中的杯子已被他捏破了,碎片割伤他的手指,正缓缓渗出血来。
他瞧着那抹红色怔怔发呆。
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这艳丽的颜色。
是了,就是在刚才的梦境中,漫天的血色蔓延开来,将周思棋的笑容……也完全染红了。
叶静鸿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镇定住自己的心神,沉声道:“这么看来,前几日住在此处的那个白姑娘……是假的。”
一边说,一边整理桌上的茶杯碎片,表情平静无波。
只是一双手却抖个不住,怎么也停不下来。
白旭并未发现他的异常,仅是懊恼的咬了咬牙,道:“都是我不好,连自己的妹子也认不出来,竟给她混进了武林盟。”
顿了顿,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叫道:“糟糕,她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暗地里不知打听到了多少事情、害了多少人。”
叶静鸿心里又是一跳,缓缓点头:“不错。”
那位白姑娘是假的,而且在他中毒之后,就突然消失不见了。
到了这个地步,不用猜也知道,真正下毒的人该是她才对。
可笑自己只顾着正邪之分,根本不相信周思棋的辩解。
难怪那人面对他的质疑时,会露出那样惊讶的神气。
光是想起周思棋当时错愕又苍白的眼神,叶静鸿就觉心底模模糊糊的钝痛起来。
而一旁的白旭见了他这样子,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小心翼翼的说:“叶大侠,那女子既然是奸细,失踪一事自然也无从说起了。看来,是咱们冤枉了周神医。”
“不是咱们,”叶静鸿在淡淡的月色中摇了摇头,似乎笑了一下,但脸上仍是那平静的表情,声音更是冰冷得令人心寒,“……是我。”
他太了解周思棋的性情了。
那人飞扬跳脱、潇洒不羁,随便旁人怎样误会,都不会放在心上。他真正在意的,从来就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可他却偏偏是最不能信他的人。
当然也有过全心信赖的时候,他当周思棋是最好的兄弟,连未婚妻也愿意拱手相让。
可结果呢?
那人却当了始乱终弃的负心汉,甚至还回过头来找他,说出了那番逆德背伦的话语——他喜欢他……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叶静鸿也记得周思棋说出喜欢这两个字时,微微发亮的眼睛。
幽深如水。
却又泛着藏也藏不住的柔情。
叫人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沉溺下去。
所以他从前割发断义,整整三年不曾踏入扬州。
所以他如今随随便便就定了周思棋的罪,再次将人赶离身边。
只因为……
他的心,已乱。
叶静鸿想到此处,不禁低低笑了起来。
白旭吓了一跳,忙问:“叶大侠,你还好吧?”
叶静鸿朝他望了望,反问:“白旭,你若喜欢上一个人,会如何待她?”
白旭面上发烫,料不到他会突然问这种事,结结巴巴的答:“当然是好好保护她,绝不让她被人欺负。”
“好!”叶静鸿赞了一声,又笑。
那笑声听在白旭耳里,却只觉得凄凉。
隔了许久,叶静鸿才慢慢用手遮住半边脸颊,疲倦到极点般叹了口气,轻轻的说:“我喜欢的那个人,却总是被我亲手所伤。”
他想起架在那人颈子上的秋水剑。
想起被自己一点点撕碎的地图。
想起周思棋眼里逐渐黯淡下去的光芒。
终于……觉得痛了。
仿佛被无形的手捏住了心脏,疼得喘不过气来,每多想那个人一遍,这种痛楚就加深一层,但又控制不住自己,只能持续不断的想下去。
白旭不懂他为何沉默,讷讷的搭不上话,但静坐片刻后,到底忍耐不住,问:“叶大侠,既然周神医是被冤枉的,那我们是不是该找他回来?”
“去哪里找?他是再不会回扬州的。”
“啊,那样东西一直没有还给他,这可如何是好?”
叶静鸿奇怪的望他一眼,问:“什么东西?”
白旭摆手乱摇,又结巴起来:“没、没什么要紧的。”
“白旭?”
“呃,”白旭素来最敬重叶静鸿,这会儿被他追问,实在隐瞒不过,只好老老实实的交待道,“真的没什么,只是当初逃出破庙的密道时,我见周神医的药箱扔在地上,就顺便带了出来。”
见叶静鸿一直瞧着自己,又连忙解释一句:“我早就想还给他的,但一路上老是吵架,就、就懒得还了。”
叶静鸿见他神态古怪,一下子明白过来,道:“白旭,难道你……?”
“没有!没有!”白旭面红过耳,立刻大叫大嚷,也不知在否定些什么,“我看那只药箱,还是由叶大侠你来保管吧。”
边说边转过身,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去。
他去的快,回来的也快,不多时就抱着只药箱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往桌上一扔,仿佛那东西有毒似的,再不敢多看一眼。
叶静鸿视线一扫,确实觉得这药箱有些眼熟。仔细回想起来,才记起那天在密室中,周思棋把某个架子上的瓷瓶全都塞进了这药箱里。
那些瓷瓶里装的是什么?
为何周思棋不肯让他知道?
他心念既动,便忍不住开了药箱,取出一只瓷瓶来细细察看。瓶身并无特异之处,只瓶底刻了几个小字:八月初七。
这是什么意思?
叶静鸿愈发不解,干脆将瓷瓶的盖子拔了,往手上一倒——碧绿的药丸滴溜溜的滚了出来。
他一见这颜色,表情就变了变,脱口吐出两个字:“忘忧!”
“忘忧?”白旭也听过这个名字,道,“传说中能令人忘记前尘往事的药?周神医果然厉害,连这种药都能配制。”
叶静鸿没有出声,英俊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惨白,一个瓶子一个瓶子的开过去。结果,每个瓶子里装的都是同样的药丸。
白旭越看越是惊奇,喃喃道:“周神医也真古怪,干嘛把这么多忘忧放在药箱里?若哪个人吃下去,连上辈子的事情也能忘干净啦。”
他原是无心之语,叶静鸿听后,却仿佛受了重击,唇上血色尽失。他是极了解周思棋的,这时隐约猜到了他的心思,却又不敢确定,便一一去看些瓷瓶的瓶底。
果然每只瓶底都刻着字。
四月初三。
六月十八。
九月十五。
翻到某只瓶子的时候,底上赫然刻着一行字:七月初七,故地重游,思君甚切。
叶静鸿身形一晃,差点倒在地上。他牢牢握紧手中的瓷瓶,觉得掌心一片冰凉,那种寒意,似乎能一直透到心底去。
几乎每隔一个月,便有一瓶忘忧被配制出来。
吃下忘忧,顷刻前尘尽忘。
这是相思到了极致,唯一能够逃离痛苦的方法。但周思棋制了这么多瓶药,却一枚也不曾服下。
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舍不得。
情愿忍受相思之苦,也舍不得……忘记刻在心上的人。
那瓶底的字实在太细小,叶静鸿看着看着,渐渐觉得视线也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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