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人迤逦而行,一路上遇着酒家就进去买酒,遇着追兵就打打逃逃,原本只说要痛饮三日的,到后来连三十日也不止了。
叶敏玉想着离中秋尚早,就算多耽搁几日也不要紧。
周琰则是有酒喝就好,乐得打打师侄的秋风。
他阅历颇丰,对武林中的掌故知之甚详,便专拣一些奇闻轶事说给叶敏玉听。叶敏玉自幼习文,更喜读书写字,从来没动过闯荡江湖的念头,但这些日子听了周琰的所见所闻,竟不由得心向往之。
江湖上的消息传得极快,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周琰得到那半张藏宝图的事就已是人尽皆知了。因此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麻烦不断。
这一日他们在客栈打尖,刚叫好一桌子的菜,周琰就皱了皱眉头,对叶敏玉耳语几句,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他在外面转过一圈后,又若无其事的踱了回来,只是路过叶敏玉身边时,飞快地将一团红布塞进了他怀里。
“师叔?”
“不必多问,好好收着就是了。”
叶敏玉应了一声,果然没有多问,只是一边吃东西,一边聊起了他昨日看的那本诗集。周琰对此一窍不通,听得直打瞌睡,心想若有人能治一治这师侄罗里罗嗦的毛病,就算千金万金他也甘愿奉送。
恰在此时,忽然有一人从客栈里冲了出去,接着又有一人大叫起来:“哎哟,不好!我的钱袋被小贼偷走了!”
边说边大步追了上去,只是跑得太过匆忙,砰砰砰的带倒了一堆桌椅,最后更是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叶敏玉身旁。
叶敏玉眼疾手快,右掌一伸,稳稳地扶住了那人的胳膊,道:“小兄弟,你没事吧?”
那人抬起头来,原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圆圆的脸盘儿,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模样十分可爱。只是现在黑眸含泪,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不住喃喃道:“我的钱袋——”
叶敏玉心中一动,说:“是被刚才那人偷走了吗?不用担心,我这就帮你追回来。”
说着便欲起身。
不料周琰伸手一挡,飞快地去抓那少年的手腕,笑道:“他自己就已是贼祖宗了,哪里还会被偷?嗯,不来偷我们就算谢天谢地了。”
那少年手腕疾翻,竟与周琰拆起招来,而且出手之快,直叫人眼花缭乱。
叶敏玉被夹在当中,真是进退两难,只听周琰在耳边说道:“这人就是鼎鼎大名的神偷贺笑风,传言说只要他愿意,连别人的项上人头,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走。我十年前见他时,他就是这副德行,十年后再见还是容颜不老,也不知他究竟多大年纪了。”
贺笑风弯了弯眼睛,颊边现一个笑涡,笑嘻嘻的说:“过奖过奖,我的本领再大,却也偷不到阁下身上的东西。”
“你也是为了藏宝图而来?”
“这世上的金银珠宝,再没有哪一样是我不喜欢的,你师侄那柄黄金宝剑也很不错啊。”
说话间,两人已拆了数十招。
贺笑风招招抢先,却总是被周琰挡在一步之外,始终近不了他的身。
两人的武功高低,这时已见分晓。
奇的是叶敏玉一直被他二人夹在中间,你推一掌我拍一下,闹得他头昏眼花。
末了,周琰终于腾出右手,唰的拔出佩剑,直刺贺笑风的咽喉。
“糟糕!”贺笑风装腔作势的怪叫一声,在叶敏玉肩头按了一按,轻飘飘的往后退出三丈之远,道,“我的名字里有个风字,可不敢对上你的追风剑法。今日时辰不好,咱们还是改日再战罢。”
他刚才那一套掌法已自不弱,但这会儿使出来的轻身功夫,才真正是精妙绝伦!众人只见人影一闪,连他是如何离开客栈的也不知道。
“等一下!”叶敏玉回过神来,追上去叫道,“既是神偷,岂可空手而回?”
话落,一把扯下腰间所佩的美玉,朝他掷了过去。
“姓周的有这样一个师侄,倒也真是稀奇。好,我领你的情了,日后绝对不来偷你的宝剑。”贺笑风反手一扬,将那玉佩抓在手里,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周琰早知道这个师侄有些傻气,此刻见他所为,更是哭笑不得,道:“傻小子,这回你可吃亏了。你真以为那小贼什么也没偷到?你摸一摸自己身上,可曾少了什么东西?”
叶敏玉伸手一探,只觉怀中空荡荡的,周琰先前塞给他的那团红布,竟已不知去向。不用说,自然是被贺笑风施展妙手空空之术偷走的。但他回想起来,只记得那人是如何与师叔过招的,至于什么时候下手偷的东西,真是毫无印象。
如此神乎其技,怎不叫人钦佩?
叶敏玉这些日子听周琰说起武林中的轶事,关于这个神偷的尤其曲折离奇、精彩过人,今日见了一面,更觉此人十分有趣,所以才会解玉相赠。
不过他这时静下心来一想,只觉另一个人的手段更为高明,于是慢慢坐回桌边,道:“神偷真不愧是神偷,我根本不知他是何时动手的。”
“嗯。”
“但我只是失了一块玉佩,他却上了师叔你的大当了。”
周琰仅是笑笑。
叶敏玉接着问道:“那块红布是从哪里来的?里头包的什么东西?”
“是我从外头的酒旗上撕下来的,至于里面的东西嘛……”周琰眨了眨眼睛,随手夹起一块鸡肉,“就是我们今日吃的鸡腿。”
说完之后,自己先忍不住大笑起来。
想那贺笑风巧施妙计,自以为重宝之图手到擒来,结果却得了一只大鸡腿,也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叶敏玉听了,也跟着笑了一笑,笑过之后方道:“他知道自己被师叔你戏弄了,恐怕很快就会再来。”
“那又如何?”周琰将鸡肉塞进嘴里,状似惋惜的说,“神偷的名头如此响亮,天下间岂有他偷不着的东西?好好的一张藏宝图,就这么被他偷了去,真是好可恶的小贼!”
叶敏玉见他说得煞有介事,不由得再次微笑起来。
自从认识周琰之后,虽然总是麻烦不断,但似乎趣事更多。明知中秋佳节日近一日,他却忍不住陪着师叔又走了一程。
他们本是沿着长江缓缓而行,有时骑马有时乘舟,眼看着快至江陵。叶敏玉早闻得江陵形胜,城内美酒更是不少,本以为定要在此耽搁几日。不料周琰却走了另一条路,竟远远的绕开了江陵城。
难道此地有他的对头?
叶敏玉心中疑惑,但是周琰不说,他也不好多问,何况他们才刚找到投宿的客栈,强敌便又追至。这回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破庙里抢叶敏玉宝剑的那对兄弟。不过他们身边还跟了一个使剑的蒙面人,虽然瞧不见面容,但他双目精光湛然,一看就知是内家功夫的高手。
周琰原本正坐着喝酒,这时便站起身来,一边自斟自饮一边说道:“唉唉,我又不喜欢你们,怎么两位总是纠缠不休?恕我直言,两位的年纪可太大了一些,在下胃口不好,实在……嘿嘿……”
他虽语意未尽,但那一副无可奈何的态度,好像真是被人死缠烂打,正自苦恼不已。
那两兄弟气得哇哇大叫,铁拐一挥,便要冲杀上去,但那蒙面人挥剑一挡,道:“你们去对付那个小娃娃。”
接着长剑指向周琰:“姓周的,我来会会你的追风剑法。”
他声音低沉浑厚,自有一种威严气势,而且又用黑巾蒙面,显然不欲别人知晓他的身份。周琰眼珠一转,顿时计上心来,道:“好呀,废话少说,快进招吧!”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动,两边已经打了起来。
叶敏玉的功夫比那一对兄弟稍差一些,但仗着宝剑在手,暂时未落下风。反而周琰那边险象环生,只走得一、二十招,就已不是那蒙面人的对手了。
往常这个时候,周琰定要拉着叶敏玉逃跑,这时却突然“哎哟”叫了一声,也不知被刺中了哪里,竟往桌边倒了下去。
叶敏玉瞧在眼里,霍的一个“凤点头”,自那双拐之下抽出身来,飞扑过去扶住他的胳膊,问:“师叔,你怎么啦?”
“我刚才运气太急,前些时候受的内伤又发作了……”周琰喘了喘气,断断续续的说,“师侄,你不用理我,自己先跳窗逃走吧。”
叶敏玉动也不动,只挥剑挡在他身前,道:“要走便一起走!”
“傻小子,你何必陪着我死?”
叶敏玉呆了呆,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正不知如何开口,却听那蒙面人道:“谁说要取你们性命了?只要将东西交出来,我自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原来他自恃身份,不愿意趁人之危。
周琰皱了皱眉头,显得甚至为难,最后捏一下叶敏玉的手,道:“既是如此,师侄,你就把东西给他吧。”
叶敏玉心想那藏宝图早就埋于地下,怎么还拿得出来?眼见周琰朝自己连使眼色,方才明白过来,结结巴巴的说:“可、可是东西早已被神偷偷走了……”
“笨蛋!你怎么把真话说出来了?”周琰瞪了瞪眼睛,佯怒道,“我本来想保你一命的,现在可好,咱们只能死在一处了。”
叶敏玉咬了咬牙,连声道:“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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