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随开口,声线沉稳平缓:“还有十分钟,温小姐捡要紧的讲。”
眼睫轻颤,垂在肩头的长发随着主人在抖动。
她说,却答非所问:“我不知道是你……”
男人怔住,眸色有一瞬的暗沉。
压下眉眼,他轻笑:“哦?你想和我谈从前吗,在这种场合。”
身子僵住,背脊挺得直直的。
她摇头,将包里的材料掏出来摊在桌面上。
还在颤抖,她的指尖摁在A4纸上。
“李总,”她开口,嗓子干涸得要冒烟,艰难继续,“我们机构一共有57位听障孩子,最小的不足2岁,最大的19岁……”
“捡要紧的讲。”男人冷冷打断,视线落向她的侧脸,“我不是来听故事的。”
眼底升起氤氲水汽,温凝眨了眨眼睛。
“没有。”她摇头,脑袋像鸵鸟一样埋在下面,“我们想要以低价购买几套赫尔助听器,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们适合的价格……”
会议桌的主位没说话,视线始终落向温凝,观察她颤抖的睫毛。
您?李随咀嚼着这个字。
微微眯眼,男人的眸色深不可测,漆黑眼底好似翻滚着阵阵波涛。
勾唇,他开口:“你不是要五折么。”
深深吸了一口气,确保声线不会颤抖,温凝才回答:“我胡说的……”
一块石头投入深渊,没有溅起波澜,一丝涟漪都不复存在。
会议室又一次陷入寂静,一分一秒地过去,时间格外难熬。
换了个姿势,他轻叩咖啡,杯壁表面沁出水珠,男人面冷如霜。
“温小姐,”他说,嗓音阴沉得可怕,“你说的,有几次是真的。”
心脏漏跳了一拍,是是非非团在一起,脑子混乱得不行。
温凝眼眶蓄满了泪水,她仓惶地收起材料,刚要起身离开——
A4纸的一角带到咖啡,“咚”地一声,咖啡泼在地上,杯子碎成多片。
女人一惊,鞋跟不稳,还没踩上去,一只大掌攥住了她的脚踝。
温热的掌心,隔着丝袜也能感受他皮肤的粗粝,从前的触感如泉水般涌起来,冲击她的回忆。
温凝低头去看,李随已经握住了她的左腿脚踝,力道不大,但足以避免她踩上去。
没来得及移开视线,已经对上了他的目光。
女人的眼底噙着泪水,红彤彤的眼尾染着粉色,在受到惊吓后,“啪嗒”落在地上,与深棕色的咖啡融在一起。
分明男人坐着,女人站着。
他仰视,她俯视。
可透过他凌厉的目光,温凝只觉得自己内心的尊严在一点一点被抹去。
——分明什么都没做,她却开始恐惧。
指腹是丝滑的触感,她的小腿肌肉紧绷,脚踝微凉,身上的香气传入他的鼻息。
五指微微用力,头顶的女人倒吸了一口气。
温凝咬唇,刚刚在楼下与王恺推搡时被扭到了,现在他这么一用力,更是疼痛。
眸子里水色潋滟,楚楚可怜。
终于,李随放开她的腿。男人眼睫低垂,目光落向别处,不知在思忖什么。
温凝尴尬地站在原地,李随不看她,也不和她说话。刚刚一鼓作气的心思也没了,这场洽谈恐怕是要黄了。
踌躇间,门外传来唐宇的询问,“李总?发生什么了吗?”刚刚咖啡摔碎在地上,守在门口的助理格外敏锐。
李随不发话,唐宇也不敢贸然闯入。
温凝率先开口,借着他打破凝固的空气:“李总,我先走了……”
快步到门前,开门时与外面的唐宇面面相觑。
“等等。”男人启唇,声音隐没在偌大的会议室内。
Alex拦住女人的去路,示意他老板还有话说。
温凝却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他站在原地。
身后传来脚步声,每一步都掷地有声,朝她渐渐逼近。
最后在温凝的半米处停下,李随看着她微颤的背影,声线清冷,
“声愿,过两天我会亲自拜访。”
从梦中惊醒,摸索床头的手机,是午夜3:14。
身侧的男人还在熟睡,温凝赤着脚下床,去客厅倒了一杯凉水。
侧身倚着桌沿,一只手握住玻璃杯,双眼在夜色中放空。
客厅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她手机屏发出的幽幽荧光。
又一次将那条判决书翻出来,公布在人民法院公告网,落款的日期是五年前。
旧案重审了,他只蹲了不到一年的监狱。
温凝一点不知道这件事情,在校期间偶尔去实习,被安插在社区基层,记得在前几次的人口普查中,李随这个人从未被录入过。
她以为他还在牢里,实际早就不在C市了。
凉水下肚,后半夜的气温略低,真丝睡衣下的肌肤泛起点点疙瘩。
温凝攥紧水杯,打开微信聊天框。
单手飞快点击,打下一行字:[孙院长,我自愿放弃试用期。]
时间又过去几分,来到了3:30。
指腹悬在蓝色的发送键上,微微轻颤,最后还是删去。
回想那天汪德业主动找到温凝,说有个不错的实习机构可以给她安排。温凝不是个有爱心的人,从前碍于父亲的面子,美其名曰“送温暖”,说到底,不过是一种宣传手段。
那时她临近毕业,硕士学历即使烂大街,但也能找到个不算特别辛苦的工作——要说去给听障儿童当老师?她不情愿。
“不是当老师,”汪德业说,抿下一口茶,“我知道那个机构空出来了个行政主任的位置。”他轻轻摇头,笑意浅浅,“你先去熟悉熟悉,等转正了,我想办法把你提上去。”
行政主任?现在温凝才知道,那是仅次于院长的位置。
还记得当时汪文轩也在一旁,在等他父亲说完后,男人微微皱眉,“是孙志刚?”汪德业不语,无视了儿子的询问。
“你认识?”回家的路上,温凝又提及这个问题。
男人开着车,一只手扣住方向盘。欲言又止,终是摇摇头:“以前和我爸打过交道。”顿了顿,握住温凝的手,“没事儿,你要是不愿意,就别听我爸的。”
思绪飞远,温凝再回过神时,已经是4点了。
今天还得去声愿一趟,或许当面说会更好些。
玻璃杯放回原位,剩下的半口水,在晃动两下后,归于平静。
把货物搬下来,孙泽又开始在温凝耳边吵嚷:“小温啊,你昨天谈得怎么样?没成的话,下次我跟你去呗。”
温凝不语,用小刀将纸箱子拆开。
里面是社会人士捐给机构孩子们的儿童绘本。听障孩子听不见声音,用色彩填充他们的童年,也是一种治愈。
见女人不理他,孙泽干脆蹲在她的旁边,抢过小刀:“你别弄了,我来吧。”
用手背擦了擦额前的汗,温凝抱着绘本起身。
今天还是没去和院长说明情况,眼看着约定的期限要到了,她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穿过长廊,教学楼的尽头设了一间很小的图书馆。
面积只比普通教室大一点点,书也不多,总共两个置物架。
正坐在小板凳上给新书分类,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温凝探头看去,是个五六岁的小妹妹。
她朝她招手,打出手语:[你怎么在这里?没去上课呢?]
这个点正是下午第一节课,按理说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
小妹妹膝盖上捧着一本书,上面画着卡通。圆溜溜的眼珠怯生生地看她,温凝才想起来她是新来的,小朋友当然不认识她。
上前,在小妹妹跟前蹲下来,她又打手语:[喜欢读书吗?]
小妹妹点头。
女人伸手拉起女孩儿,把她带到刚刚整理好的书架前,指了指说:[这里有几本新的,你看喜欢哪个?]
小妹妹顺着温凝的视线望过去,书架有些高,她跳着指了某一本。
温凝帮她拿下来,视线一扫,是《海的女儿》,也就是安徒生童话里的美人鱼公主。
女人笑,将绘本递给小妹妹。漂亮的手指翻动,她说:[这个故事里的公主和你一样,她不会说话,但她有一颗非常美丽、善良的心……]
温凝点到为止,抬手去摸小妹妹的脑袋。
但是如果为了爱情而舍弃自己曼妙的嗓音,最终化为泡沫……那千万千万,不要这么做。
室内的窗子没关紧,微风吹进来,顺带着一声呼喊:“在这里,小温老师!”
温凝循着声音侧头去看,手停滞在空气中。
不知何时,赵春花已经站在了图书馆的门口,她身侧跟着一个人,温凝瞬间起身。
后退两步,背脊贴上置物架,硌得生疼。
沉稳的脚步声朝她靠近,温凝的瞳孔微微收缩。
强而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逼过来。逆光中,男人双目狭长,眉骨冷峭。线条流畅的身形被包裹在定制的西装下,仿佛透过布料都能感受到他潜在的爆发力。
李随薄唇微翘,深邃眼眸蕴藏了微不可察的波动。
“又见面了,温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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