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刚过,冷风依旧吹得刺骨,就连阳光也没什么温度地铺洒下来。主席台上,女生拿着纸站在风中,发丝被吹得不断扬起,在如此冷冽的寒风下,她削瘦的身体却立得稳,声音清晰而坚定,颇有斗志地在做开学演讲。
但台下一众学生大多缩着脖子藏起手,实在是受不了早春仍带着强烈寒意的风,所以认真听的人基本没几个,大多都希望快点结束,而往后排,一双黑熠熠的眼睛紧盯着那身影,看起来足够认真。
只不过眼睛看着思绪却早已经飘到天外,直到老师戳了戳他交叉抱着的手臂,低声训斥,“手别这样,领导都在后面看着呢。”
楚弋顺从地放下双手,眼神仍旧落在江芜脸上,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听着她的声音不自觉扬唇笑了笑。
演讲的声音如此通透清亮,拂过冷空气掠过他的耳廓,在心中漾出涟漪,让他心下更紧,忽然有点气,怎么给他讲题的时候语气就没这么好。
江芜发言完毕,又换老师继续啰嗦,每次假期返校后也就那几句词,长篇大论且无聊透顶。
而楚弋的视线随着江芜流动,直到她隐没在学生堆里,看不见也找不着影了,他才觉得没意思,抬腿从队尾后面往实验楼走去。
这边的楼下有一个小池塘,养了几条金鱼,原本被学生们喂得圆滚滚的,像几只裹了金鳞的胖元宝,在水中游动时都泛着富态的慵懒,一个假期过去,竟然瘦了,身形伶仃,好像秋后褪色的柳叶,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拿去宰了吃了,然后放了新鱼。
不过,哪个笨蛋会吃这种鱼呢。
他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包饼干,放在手里揉了几下全碎了,再拆开,一股脑倒入池塘里,哗啦啦的,鱼争先恐后的游过来,弄出一池水声。
等鱼把饼干吃完散开后那边的学生也解散,一窝蜂涌向教室,也像一群跳跃但死气沉沉的鱼,还有一小部分游向实验楼。
楚弋认出了江芜班里的人,忽的起了点兴致,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漫不经心地放在手里掂,视线又不住地观察着走过的学生,直到要等的那个人出现。
江芜自然是没注意到楚弋的,他掂了掂石子,手一甩扔出去,稳稳落在她的前面,滚了几圈到她脚尖旁。
江芜和同学被这突如飞来的石头吓了一跳,顺着它飞来的方向望去,是楚弋依靠在湖边的石栏,春风卷着冷空气掀起他额前的碎发,整个人看起来和太阳光一样冷冰冰的毫无温度,眼里更是充斥着不明的意味看向江芜。
这张脸虽然很养眼,但视线却直白得过分,身旁的同学打了个冷颤,这看得也太过热烈了……
江芜蹙眉瞥了下就移开视线,继续往楼上实验教室走。
同学这时候反应过来,凑到江芜耳边问,“你和楚弋认识?”
“不认识。”她没有犹豫的说出,语气和表情都坚定。
很不巧,两句话全被他听见了,自以为很小声。
楚弋呆在原地许久,直到铃声响起才往教室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江芜很有意思,他觉得自己有点喜欢她了。
这节课是化学,老师讲完后让学生自行操作,江芜站在实验台前,眉头微蹙,深吸一口气后开始做称量,只是电子天平的读数总在晃动,明明她的手很稳——是心跳不稳。
接着是溶解、过滤,到架设漏斗时,玻璃棒引导溶液流入滤纸,本该是细流缓缓,江芜一下控制不住手腕的力度,溅出几滴在外,那液体带着她的慌乱,在滤纸上晕开一片无奈的痕迹。
她放下所有东西,撑着桌子的边缘,脑子忽然乱乱的,眉头皱得紧,心里莫名担忧起来,楚弋……不会对她纠缠不休吧。
她又摇摇头,觉得自己多想了,楚弋这个人没听说过有女朋友。
追他的人很多,包括校外的,好几个放学都要等在校门口给他递情书,可他呢,好像一尊入了禅定的玉雕,冷淡又干脆地回绝了所有心意,所以这样的人就算心血来潮想要玩,也不缺,更不会找一个不对他感兴趣的人。
她咬咬唇,抬手继续做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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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放假那会,江芜一边找兼职一边还要照顾妈妈,因为学校放得晚,即使提前去问过也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是后来班长许妮给她推,说是做家教,她原以为是教小学生,没成想在试课那天才知道是楚弋。
江芜对他了解自然不多,只是常听周围人提起,把话语杂糅结合起来这人就是一学习不认真的纨绔子弟。
她发消息问班长是不是搞错了,还没有自信到觉得自己可以当同龄人的老师。
许妮说具体的也不清楚,就是能教高中知识就行,劝她可以试一试,毕竟时薪高,就算不合适被辞退了也有钱拿,什么顾虑都不如这个来的实在。
最后她补充,就是已经有好几位家教老师不愿教他了,你如果是自己觉得不OK就不要勉强。
这话虽然没有挑明,但也明显地道出此人是个极难应付的角色。但江芜还是心动了——毕竟对方开出的薪水实在令人难以拒绝,一节课的酬劳,就足以买下妈妈一整个月的药,想到这里,她心底那点犹豫顷刻便被现实压了下去。
临去前按了语音给许妮,“嗯,不顾虑!我认真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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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芜坐了公交到达后内心又开始莫名虚了些,来源是因为对方是个同龄人……
虽然她强装镇定,但眼前看起来是管家模样的阿姨还是看出了她的担忧,告诉她如果不愿意教是可以的。
江芜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并没有不愿意,只是拿多少钱出多少力,对着高额家教费心动却忧心起自己的能力,毕竟课本里常说高风险高回报,很显然,这份工作并不具备高风险这一项,倒是像个大饼无缘无故砸中了她,很难不让人存疑。
几番踌躇之下江芜又想,管他那么多,反正拿到钱就行。
这样想着,就一只脚踏进了楚弋的生活,如果她知道后事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那么今天她可能会转身潇洒离去,至于为什么是可能,因为她还是缺钱。
那天不是第一次见楚弋,记忆里高一有次她刚领完奖,他就被老师叫上台批了一顿,匆匆的一眼,现在才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总出现在别人嘴里的人,她觉着头皮有点发麻,就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楚弋脚踝搭在另一条腿上,眼睛靠着座椅懒散的看向江芜,视线里并非是温润的弧度,反而带着股嶙峋的张力,语气戏谑,“听说找了一个学校的来给我当老师,没想到还真是。”
江芜倒吸了口凉气,愣在原地有点不敢上前,不是被他话里的冷漠吓到,而是因为他的手上缠绕着一条蛇,一条蓝色的、绕了他的手臂一圈,长长的,很细的一条蛇,让人看了直犯恶心。
楚弋从她眼睛里看出了害怕,一下就起了点坏心思,他走上前,把绕着蛇的手抬起来,故意离她很近,蛇吐着信子,空气中仿佛响起极细微的嘶声,即使不咬人江芜也被吓得后退一步。
楚弋轻笑出声,一边轻抬手腕把那软体动物递到她跟前一边调笑道,“想赚钱害怕可不行。”
江芜移开眼,捏紧了手压下心里的害怕绕开楚弋走到书桌前,“我……们从数学开始。”
楚弋哼了哼觉得无趣,问:“叫什么名字?”
江芜犹豫了一会,觉得不是聊私人问题的时候,索性当作没听见。
楚弋靠着桌椅打量眼前这人,头发扎成高马尾,发丝有些凌乱,应该是被风吹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粉色,露出的脖颈很白,低垂着眼眸认真整理授课要用到的书,看着一副清冷又清纯的模样。
“哼。”
楚弋轻哼一声,冷倒是真的,居然不理他,他支着下巴,肘关节抵在冰凉的桌面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脸颊,另一只手随意地将那尾蛇放下,淡蓝色的蛇身便在光滑的台面上逶迤开一道冷寂的曲线,而后楚弋点了点它的尾巴,蛇就立刻向江芜那边爬去。
正在翻书的她突然感觉手背触感不对,一低头是那条蛇要往她手臂上爬,江芜的呼吸骤然停滞,跟着惊叫出声。
“啊!”
她一甩手蛇就跌出去,翻爬起来朝她吐信子,这次能清晰的听见嘶的一声,穿透耳膜颤到心里。
“你也太不礼貌了吧。”楚弋懒散的说。
江芜心脏还跳得很快,眼泪差点被吓出来,她是真的很怕这些软体动物,能接受和它共处一室已经是下了很大的勇气。
“阿戈,过来。”楚弋伸手,叫阿戈的蛇就转了身往他手上爬。
江芜抿紧唇憋着那股害怕,在这时候心中有了些退缩的打算,但一想到高额的课时费还是坐了下来。
“我们从期末卷子开始。”
饶是她很镇定但声音里还是抖。
楚弋颇玩味的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就把它关起来。”
她抬眼瞧了瞧那条蛇,柔软的触感又好像泛在皮肉上,她手掐着那块被蛇碰过的地方,几乎要陷进肉里。
“江芜。”
“江梧。”他跟着念了一遍,“梧桐的梧?”
她摇头,指了指卷子上的名字给他看,楚弋看了一眼卷子再看一眼她,起身把蛇放进一个很大的玻璃柜里,她这才发现,里面躺了条更大的蛇。
瞬间感到头皮发麻,难怪那么多人不愿意教他,什么癖好在房间里放这种动物。
楚弋又坐了回来,见江芜拿着他的卷子,说,“我还以为你是高一的。”
江芜没回答,楚弋撑着脑袋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会儿,自顾自给她下定义是一个内向且死读书的人,忽然觉得没什么劲了起身就要往门外走,见楚弋要离开,江芜本无心阻拦,但又想到刚才那管家还在楼下,若是看见楚弋离开必定认为是她的问题。
那……会不会连这节课的钱也拿不到。
“你别走,课,课还没上完……”江芜看着楚弋的背影说,语气越说越弱,有些底气不足。
楚弋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正要拉开,“坐着吧,反正钱你照样拿,别管我。”
“不行。”江芜从椅子上站起来,脸已经急得微微发红,“你出去……我拿不到钱。”
闻此楚弋才转过头抬眸去看她,视线锐利,好像要刺透一切浮于表面的假象,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好笑地看着她的手绞在一起显得很紧张的表情,脸比刚才还要红,像个透着雾气和水汽的桃子。
他稍稍眯起眼,声音也好像淬了火的刀口,不屑道,“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江芜胸口上下起伏着,慌不择路地开口,“我可以和你聊天。”话音刚落,她自己就先攥紧了手,这亡羊补牢的话术苍白得好笑,但她心里已飞快地拨起了算盘,要是现在放弃,一分没有,能撑到下课,至少可以拿到时薪,既然已经沉没的成本无法收回,那及时“止损”的最好办法,就是先拿到能拿的。
现在真的找不到兼职可以做了……
楚弋眼底无所谓的笑意更深,几步逼近她身前垂眸看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睫毛很长,额头在冷天居然冒出了些汗,莹莹泛着光,随着温度升高女孩子身上淡淡的体香也涌进他的鼻子,不太知名的清香,若有若无的落在他身上,很好闻。
“你以为我想和你聊天?”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去直视江芜的眼睛,看得出她很明显的紧张。
楚弋这样的行为像挑衅又像讽刺,对一个小姑娘来说是完全不留情面的,以为江芜会移开视线不愿意看他,但那棕色的眼珠只是轻微转了下也盯着他看。
眼底透着股劲,一股倔倔的味道却不盛气凌人,眉头蹙着,脸更加红,这个距离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清晰的毛细血管,两人的气息轻轻交缠萦绕。
不过,她看起来要哭的模样。
那会楚弋不是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恶劣,几句话就差点把一个小姑娘气哭,而是盯着她,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好想捏捏她的脸颊,应该很好捏,她这么白,如果用力的话可能还会留下红痕,这无端的念头让他的心软下来些,叹了口气,到桌前把窗户打开,冷风呼啦啦往里灌,吹散心里那些旖思,拉了椅子坐下,声音克制得没有情绪,“讲吧,数学卷子。”
江芜脸上发烫,与其说是委屈,不如说是被自作多情的认知给臊的。
接下来的时间很顺利的过,楚弋不认真但又看似认真的模样,江芜不太在意了,至少这节课的钱有了。
刚到家钱就发了过来,很多,多到管家问她愿不愿意继续教的时候全然忘记了今天的失态和出门时以为不会再来下一次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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