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些许时日,她才算从悲伤中过渡出来一些,而楚弋,被强制赶回了自己家,白天才能和她待在一起。
不是写作业、看书就是刷题、看书,就蛮苦的,楚弋忍不住抓耳挠腮,好几次被物理的各种定律、定理整得昏昏欲睡,忍不住感叹,当人人仰慕的大学霸还真难。
在要开学前两天,楚弋才终于从和她相处中摸索出了当下江芜的情绪,冷静理智又特淡,那种感觉简直不像个活人,给人一种灵魂与躯体不在同一状态的错觉。
他脑子一转悠,抓起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找了天温度没那么高的日子,特意去得很早,一把抓住江芜就往外走,她先是懵然后问他,“怎么了?有急事?”
楚弋一边下楼一边对她眨眼,“去岚岛。”
岚岛,属于榕城的一个旅游小岛,每年3月到5月,都有大批外地人跑去追所谓的蓝眼泪,但江芜在这待那么久,还没去过这里,只听苏桐说过,她夸海水是清透的无边无际的蓝,波浪翻涌时如帷轻撩,碧海蓝天下很适合自我放空,反正评价挺高,所以江芜跟着走了。
路程将近一小时,而江芜刚上车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再醒的时候天窗是打开的,是与车内空调不同的凉爽气息扑面而来,还带着些咸咸的气息,她侧头望去,已经能从不断倒退的树影窥见大海的模样,认真听,还有浪翻滚的声音。
楚弋递上来一个保温杯,正好睡得有些口干舌燥,没犹豫喝了口,入口先是清爽尖锐的口感,尾调是青柠的酸味,中和了酒精入喉咙时的微微灼热感。
又是酒,江芜蹙眉瞪他,瞥了前座司机一眼,把杯子盖一合使劲扔他身上,楚弋没接住,装了液体的保温杯啪地打在肩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楚弋吃痛一声,捡起保温杯自个儿喝了几口,“酒精含量真的少,给你壮壮胆的。”
她还没懂这句话的意思,就已经清晰听见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然后车停住,楚弋率先下了车,跑在她之前开了门,“到了。”
下车后更清晰的听见海浪翻涌的声音,放眼望去,阳光投映在海面,像是套了层欧根纱滤镜,吹来的海风夹杂着植物的清香,周边高低起伏的山有好几架在缓慢转动的风车,长风把她发丝吹得全往后飘,楚弋向前一步挡她身前,低头拉她手,“我们下去。”
往下走过狭长的楼梯才到山脚的海滩,沙滩上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楚弋还拉着她往前,直到看见海域边一架运动快艇,而他们正往那个方向走。
江芜把人拉住,有点明知故问似的,想确认一遍,“我们去哪?”
他手往前指,“敢坐吗?”
“你开?”
“嗯哼。”他不置可否地扬眉,七月在香港的时候就学了开快艇,纯属胆子大所以上手快,问了句,“如果不愿意就不去。”
江芜内心有些激动,但又害怕,这里的风比榕城还要大很多,她站在原地思考,眼睛向远处看,看不到一点尽头,只有天际线清晰的将海与天空划分。
“好。”
楚弋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江芜仰头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愣,而后偏头,“我们走吧。”
楚弋又检查了一遍救生衣,再度确认,“我开得可不慢哦。”
“嗯。”她聚精会神看着前方,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完全没认真听楚弋说话。
楚弋暗自笑了笑,也不废话,开始启动,前面几秒还算平缓,快艇攒了劲后猛地冲出去,江芜感觉到极强烈的失重感,两秒过后,才适应了些,岸边的景物飞快地在眼前掠过、消失,轰鸣声和海水撞击船体得声音在耳边回荡,她的心情陡然被这惊心动魄的时刻提高,心脏跳动着,血液翻涌,兴奋的同时又感到轻松。
一种是沉闷在心底许久的忧郁被用这样的方式向外纾解、消耗,她甚至想叫出声,把那些埋在心底的,全都发泄出来。
但江芜只是安静看着,从那条天际线看到转动的风车、岸边的树,再转到楚弋脸上,风鼓蓬蓬地将他发丝扬起,江芜又回忆起那股浓烈而又清爽的青柠香,巧妙化解了此刻的躁郁。
回到岸边的时候人甚至还有种漂浮感,她抬头看了看天,看了看周围,看了看脚下踩着的土地,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这种感觉不像是从大海刚踏上岸,反而像从深渊里被人拉出来,真切地感受到了现实的光亮,不再行尸走肉一般无知无觉。
第一反应是想哭。
楚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体转向自己:“什么感觉?”
楚弋刚开始被爷爷带回家时,人闷闷的,喜欢窝在卧室里弹琴画画,撒谎说自己没有不开心,爷爷也不戳穿,带着一小孩去玩赛车,把人吓哭了自己搁一边笑,又认真问他,“哭出来就好多了是不是?”
楚弋自然不是想吓哭江芜,只是他从这里面能够得到些放松身心的时刻,所以也希望江芜能够在身心失重的时候把情绪放出来。
“难受的话就哭出来,不要憋着。”
江芜头低着,一想到妈妈,人又漂浮起来,不真实感又开始出现,浪潮汹涌地拍着岸边,溅起些水花,风一吹,咸湿的气息就涌进鼻肺。
干燥的沙滩被泪浸湿,太阳从侧面落在两人身上,罩了层浅薄的光晕,她被楚弋抱进怀里,他弯下腰让她把下巴搭在自己肩上,手不停抚摸过她的后脑勺安慰。
混进鼻息间的,不止海风味,还有楚弋身上被晒过后的气味,不再是沉闷的木质调,反倒像正茂的植物香。
很久,眼泪把楚弋衣服都打湿,她盯着湿了的布料,顿感心下大恸,随手抹了抹眼泪,能感觉到可能哭肿了些,有些慌乱地拿走楚弋手里的保温杯,把最后剩下的酒全喝光。
远处的海岸线或许与天空联结了,她再度眺望,在心里和妈妈完成了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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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比下面两个年级开学要早,楚弋最开始并没有什么实感,除了老师不停地强调和学校拉起的横幅,还有同桌愈发深邃的黑眼圈,在产生那么点心里急促后又被丁聿打破,这逼总不紧不慢的,周六日别人复习的日子去打棒球,两天,晒得和鬼一样。
“你有病吧。”丁聿听他这么评价狠狠骂了句,“把我一个人丢香港,不给点补偿?”
楚弋眼也不抬从桌肚里抽出本新的练习卷,“买错了,给你做补偿。”
丁聿眼一横嫌弃地推回去,“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听她话呢?”
这个她不言而喻,丁聿换上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不亏是学霸,学习牛逼,训狗也是一流。”
丁聿同桌从卷子堆里抬起头转过来,眼神里带着八卦的探究在两人身上转,楚弋被训成“狗”惊天大瓜啊,在主人公抬起头前悻悻地转回去。
“是啊,非洲兄弟。”
听到这句话的丁聿同桌扑哧笑出声,被他踢了脚凳子,“笑个屁,不许说出去。”
开学考后,高一高二正式开学,楼下光荣榜换了批新的,第一的位置依旧是江芜,楚弋看着有些欣慰,这种感觉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反正想着她好就行。
隔了两排是进步榜,往下数几行是他的名字,心里的得意油然而生,丁聿指着他名字又调侃,“不亏是学霸带出来的兵,有面儿。”
“你也不赖,今天蜕变成红魔虾了。”
“成心的吧。”丁聿摸了摸自己的脸,晒黑后敷了不少自己老妈的面膜,丁点用也没有,反而被发现暴揍了一顿。
一班下课后依旧安静,后桌飘来股浓郁的咖啡香混着前桌的风油精味,苏桐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皱眉用手戳了戳江芜,“可以把窗户再开大一点吗?这味受不了。”
“好。”
她放下笔抬手把窗户往后推,铝制窗框摩擦发出点刺耳的嘎吱声,抬眼,和从后面走上来的班主任对上视线,老师对她笑了下,继续往班里走,身后跟了个女孩子,怀揣着好奇心的视线往楼下扫了圈后轻飘飘地和她对视上,风轻云淡的一眼。
江芜低头继续写题,所幸思路没有被打断,微风往教室里一吹,带来的潮热气息扑灭空调的冷气,虽然有点热,所幸混合的异味也散了些。
老师进门,敲了下桌子,出声,“先停下手里的笔,给大家介绍下新同学……”
班里同学头齐唰唰抬起,随着议论声响起风猛烈地吹了下,江芜桌上的卷子飘到前面的桌子底下,本想着一会儿再捡,苏桐直接往前面拍了拍,“周清,帮忙捡下你脚底下的卷子。”
周清往脚下看了圈才找到那张卷子,弯腰捡起递过来,在江芜道谢后班级里忽的哄闹起来,她抬眼往讲台上看,是刚才那个女孩子,此时前桌正因为捡卷子没听见同学哄闹的信息,转过来问苏桐怎么回事。
“香港转来的。”
“我靠,疯了吧,这节骨眼。”
苏桐挑眉,淡淡出声,“转学直接转到一班,人没准天龙人下凡体验民间生活,不惊讶。”说完低头自顾自写起作业。
老师抬眼看了看,空桌位有几个,选了个视野好的桌位,“江芜,你前面有人吗?”
她还没答,周清先出声,“老师,有人的,请假了。”
“嗯。”老师本来想安排新同学到另一边,她却自己开口,声音颇为诚恳,“老师,我想坐那,可以吗?”手指着刚才那个位置问。
班级里僵默了片刻,下面的同学大眼瞪小眼起来。
老师也是犹豫了下,又想起那个位置的同学已经通过竞赛保送,片刻后才点头,彼时,窃窃私语的声音多了些,周清也只能尴尬笑了下,起身让人坐进来,整个过程江芜只抬头看了眼,赶在上课前把刚才那张卷子写完。
上完一节课后就把新同学这事抛之脑后,是下课后,前桌转身的动作拉动椅子在地上发出点刺啦的声音,紧接着,她感觉到一道相对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似乎在和她说话,“你好啊。”
写字的手顿了下,抬头看向面前俊秀的女生,默了一秒,扯起一个笑容也问了好,江芜通常把这类主动打招呼的归位自来熟的热情同学,这是她挺想要拥有的技能,可是每到需要交际的时刻,还是巴不得所有人都消失。
“我刚在楼下看见你了。”女孩子笑意盈盈地说。
“嗯?”江芜对现在的状况有点不明所以,记忆里自己一直在班级。
“光荣榜。”她笑道:“你是第一名,好厉害,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你吗?”
“好。”江芜点头微微笑,然后听见她又说,“我叫傅柠。”
女生笑得灿烂,视线深深地盯着自己,睫毛轻眨了几下。
“我叫江芜。”
傅柠点头,视线还眷恋地留在她脸上看,面前的女生,五官素净又立体,特别是眼睛,水灵灵的,很好看,特抓人的长相,就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但又伴随着骨子里透出来的忧郁,让她整个人都有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从走廊的那一眼到班级再到听到她的名字,傅柠就想要坐这里,或许最开始是因为从楚弋鹦鹉口中得知这个名驱使她来这里,但现在,只是交谈这么几句,就忍不住想要多看她几眼,同时又思考,怎么和楚弋走到一起的,想起暑假时他那副拒人千里的态度,这两人的磁场也太不对付了。
午休结束后丁聿从体育馆打完篮球赶回教室,这一段路程烈日当空,即使用跑的,身上也被照耀得通红滚烫,丁聿一口气跑回教室吹空调,一副苦尽甘来的表情往墙上一靠,吐槽九月的天气热得要命,“这温度再这么下去,凤池里那几只鹅早晚晒成鹅干。”
静默了两秒,见楚弋没有要理他的迹象,索性上前故意压低声音摆出副神秘感,“听说一班转来个挺漂亮的新同学,香港来的,怎么这么巧呢?”
他意有所指地把手一摆,“我想看看去,没准真是。”
楚弋只抬头扫了他一眼,饱含着期望他能闭嘴的锐利,完全一副谁来了也不感兴趣的表情。
丁聿撇了下嘴,转回自己位置的空档眼睛蓦然一亮,趴上窗台对外吹哨,“傅柠妹妹。”
往前走了几步的傅柠看了圈没找到声音的来源,丁聿又叫了声,她这才看向这边然后走过来。
“真是你啊,我本来还猜呢。”
“猜什么?”她说完从窗口侧头去看正在纸上埋头打草稿的楚弋,斟酌着想要开口,被丁聿打乱,“怎么会来内地读书啊,多没意思。”
傅柠无心和他说话,呵呵一笑含糊不清地解释跟着父母来的,转头又去看楚弋,他显然不在意这边的声源,丁聿撇了眼,再愚钝也看得出来点什么,待人走后又凑到楚弋那边去,被赏了一个眼刀后一副贱兮兮的模样提起,“傅柠是在一班哦。”
丁聿只说这么一句,希望楚弋能读懂自己的隐喻,但他眉头只是皱了一下,然后淡淡地嗯了声。
下午上完课楚弋照旧把不懂的题型归纳拍照,等着放学后去问江芜,只是有那么几秒空闲时间还是忍不住烦躁起来,怪天气炎热难当,怪冗长的蝉鸣聒噪。
最终在最后一节课之前还是假借找人的由头去一班看了眼,说实话他内心自然不希望两人有什么接触,但太多事都容易事与愿违。
江芜坐在窗口的位置,很多次他都会靠在一班后门口走廊看她心无旁骛低头做题的侧脸,即便走廊吵得震天响也影响不了她,很多时候楚弋期望她能有点反应,就那么回头一下就能看见他,但是一次也没有。
而现在,黑色水笔捏在她手里转了两圈,一副把题弄通顺的愉快表情,在纸上唰唰写了几行字后抬头开始教人做题,而那人正是傅柠,笑嘻嘻地和她点头搭腔,完全熟了的模样。
楚弋半睨着眼去盯江芜的神情,和给他讲题时如出一辙,竟让他无端生起闷气来,怎么对别人和对他一样,比起傅柠和她相识,现在更让他心烦的是自己在江芜那没有独一无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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