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口费。”顾东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段榕敲了敲桌：“我还以为你穷得揭不开锅。”

    顾东林尴尬笑道：“过了月底就好多了。”

    林宏数落他大手大脚。

    “钱不花就是一张纸嘛。”顾东林挥挥手，“就因为大家都把钱存到银行里，搞得政府实在没地方花，只能拿去买美债……有钱不如买布加迪。”

    段榕算了笔账，非常遗憾地告诉他，如果要买辆布加迪，他得给自己打180多年的工。

    林宏简直要疯了：“你们都不存钱……买房娶媳妇怎么办？”

    顾东林很想得开：“我这点工资，在这里要不吃不喝十多年，才能买套体面的房。你说我这一辈子，就为了房子搞成这么神经兮兮的，干嘛？直接住宿舍嘛。省下钱来给太太花不好吗。”

    林宏不能苟同，但又不知道怎么劝他，只能让他快吃。

    顾东林摇头：“吃这个就感觉自己是辆车，每天只能加加油。”

    林宏红了脸，低声争辩说：“我就觉得这个很好啊，吃了大半年了。”

    顾东林知道他又想东想西，轻轻一笑：“……西方人做出来的吃食，它不是烂糊糊，就是没煮熟。”

    林宏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昂贵的外国菜，“噗”地喷出半圈洋葱。

    “你说你随便一个人，训练个一两天，有菜谱都可以上，做出来都一个味道，那就是流水线。真正的美食的技艺，是在皇宫里的，但是中国没有皇宫，就都散落民间。民间饭馆，烹炒蒸煮，你问那大厨这为什么这么好吃，盐放多少克，火候要多少，他也说不上来，那就是技艺了。”

    顾东林想起陈年旧事就收不住头：“……法国人稍微好一点。它是农业国家，农民比较多，又有宫廷传统，所以吃得比较考究。整一盘牡蛎，上面放两片小柠檬，然后挤点奶油。我刚去外头的时候，吃了一个月那种东西，后来实在顶不住了，就买了个电饭锅，给自己煮了锅米饭。那香得我……那里也不能做饭，一冒油烟人家当你着火，直接出消防队，我就买了包榨菜，那可真是……结果那天好像是八月十五。”

    段榕和林宏一直在旁边笑。

    段榕看下表，站起来：“我刚下飞机，去外面吃一顿吧。”

    顾东林从惨淡的回忆里回过神，又被尴尬笼罩，总觉得全餐厅的眼神都簌簌落在自己身上，密度非常大，大到可以形成压力的地步。这个时候将近一点钟，下午的工作理应开始，现在跟段榕出去，无疑昭示着两个字：有鬼。

    “所以是不想和我去吃意菜？”段榕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没开化的烂糊糊，还没煮熟，是不是？”

    他穿着件圆领的T裇，段榕凑得太近，呼吸都喷在裸露的脖子上，有好几次，他甚至感到嘴唇擦过皮肤，难耐地耸了下肩：“……好记性。”

    段榕饶有兴味地按在他肩膀上：“那还不赶紧弥补一下？走吧。”

    顾东林这是不从也得从。刚要往外走，段榕就拉住他的臂弯：“不把战利品戴上？”

    顾东林仔细端详了下，还是忍不住：“……假的吧？”

    段榕又好笑又好气，伸手揉揉他的脑袋，把人揉得头晕眼花。顾东林哆嗦，眼见周围那么多人，让他赶紧收起来收起来。

    段榕很愉快地杵在原地，看他发了会儿慌，这才让他把戒指塞到自己裤袋里。顾东林就不明白了，整得跟自己没长手似的，看他一脸正直，简直想打他一顿。

    这次自然是挑在中餐馆，吃饭的时候，还遇上了一位认识的编辑。那姑娘长得很漂亮，人也外向，来他们桌寒暄一阵，顾东林就与她老友似的开起玩笑来。

    她似乎有话要说，又总在瞟段榕，顾东林不好意思地对段榕道了歉，就把人扯到外头。

    那姑娘问他能不能写篇论文凑稿，时间比较紧，这几天就要，但是报酬好商量。顾东林觉得论文集的研究方向跟自己手头的一篇相符，自然一口应下。

    那人说成了之后心不在焉地凑到他耳边：“那个人……是不是段榕？”

    “段榕是谁？”顾东林装傻。

    姑娘“哦”了两声，忙说看错了看错了，两人约了个饭局，愉快地回到餐厅里。段榕舀了碗鱼肉，正在挑里头的刺：“你朋友？”

    顾东林笑笑。

    “你到哪儿都混得开。”段榕把汤碗推到他面前，表情淡淡，“很受姑娘欢迎。”

    顾东林停下手头的动作，高妙地瞟了他一眼：“只是我很讨厌某些人，他们一在场就降低我被女士注意到的概率。”

    段榕一讶，然后轻松地倒在沙发上，唇角微微上扬。

    “趁热喝汤。”他说，“刺都挑干净了。”

    出门的时候，他提醒顾东林，今天晚上有韩誉的庆功宴。

    顾东林算了算时间，觉得到截稿日期时间还有余裕，再加上下午遇上韩誉，那小子新做了个发型，从撒克逊公牛升级成撒克逊雄狮，一看到他就散发出黑暗的气场，十分有趣，就很想去呼噜呼噜他。

    刚下班，纯白的布加迪就滑到他身边：“走吧。”

    “我得回去准备。”

    段榕想了想，道了句“也好”，然后下车绕到他这面拉开车门：“我送你回去。”

    顾东林几日不享受专车接送的待遇，被放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然成为了一个特权的强烈拥护者。

    “快去。”段榕不容置疑地打了个手势，然后调低了座椅，看上去是打算睡一觉。

    顾东林看到他疲惫的模样，真心觉得这殷勤的来源当真可疑，可疑得几乎只有那一个答案了，很是让他措手不及。

    但是他所接受的所有教育都是为了让他不那么纠结，于是，等他走到寝室的时候就觉得，只要自己吃人的不觉嘴软，拿人的不觉手短，充分保持独立性，就无所谓是奸是盗。

    回宿舍换好整套西装，再回到车里，已经大汗淋漓。段榕眼里透露出真诚的赞叹：“你穿西装很合身。”发动车后又道，“挑得不错。”

    顾东林坦陈：“没几套行头，也不用挑。”

    “我过几天要订几套西装，到时候一起。西装还是定制的合身。”段榕说得无比自然，还眯缝起了深邃的眼睛，“不过现在这个季节加上马甲，可能有些隆重过头。”

    顾东林坦诚道：“应该有空调——我可不想再被韩公子当作是在挑衅了，他对我很有偏见。”

    段榕不知道为什么笑起来。顾东林很熟悉这种笑容以及背后的含义：他是被当作了小熊维尼。

    不过他死也想不通为什么。

    段榕很快就告诉了他答案。

    晚上的庆功宴被安排在一幢独栋别墅里，露天花园的BBQ 。如段榕所言，顾东林果然过分隆重，其实韩誉的庆功宴要等到专辑发行之后才举行，今天不过是个由头，让相熟的明星艺人拖家带口来聚一聚。

    琳琅满目的帅哥美女穿得都很休闲，连睡衣出场的都有，闲散地游来荡去。只他一个人西装革履，坐在烤架旁汗流浃背。韩誉恶劣地嘲笑了他许久，顾东林不动声色地脱掉西装与马甲，搭在手肘上。

    “签名还要不要？”韩誉冷不丁问。

    顾东林诧异地望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

    韩誉伸手问他要纸，顾东林摸来摸去只有纸巾，索性慢条斯理地背过身去：“直接签衬衫上吧。”

    结果大明星在背后哼了一声，嘀咕说“像你这样的我见多了”。

    顾东林失笑，倒觉得他这副无理取闹的样子衬着英俊的面相，居然有几分可爱了。

    “签名……这么烂的理由都拿得出手，就这么想削尖了脑袋进圈子？”

    “我都给你签衬衫了，还不真心？我的衬衫可不便宜。”

    “呵。”韩誉仰起头，轻蔑地半抬眼皮瞅着他，“看着还以为挺清高的呢。”

    顾东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展现出训练有素的标准化微笑：“清高一般用在唯利主义者看待理想主义者的特殊语境中，具有某种程度上的偏见、狭隘、低弱、泄愤，甚至还有一点羡慕。

    “他们作为真小人热衷于指摘所有君子为伪君子，但他们的智商还不足以理解——伪君子比起真小人来说，至少还知道装一装，即他们尚且知道什么是善恶。

    “在他们的头脑里，善恶尚且有鲜明的分野，真小人则全然没有。有，没有，这是完全不同的状态。知道什么是好的并屈服于欲望，那也是一种原则与秩序，有效避免陷入无序行动的泥沼，比起善恶不分来要好太多。

    “对于‘假清高’这种煞有介事又毫无攻击力的软弱指摘，在理想主义者、或者理想的现实主义者视界里，一般以全然的无视来反弹。”

    顾东林声音清澈，平时一口南方普通话既平静又克制，如今一气呵成抑扬顿挫，如高山流水，听起来莫名有一种演讲般的美感。

    他全然不看还没回过神的韩誉，优哉游哉从旁举起一杯红酒端在手里：“当然，咱们俩不会这么对立，这么剑拔弩张。咱俩还处于一个可以沟通的世界里，不需要建立各自的话语体系来充当巴别塔。否则我就会说‘倒不是我对你悲惨又永恒的困顿境地无动于衷，只是在我看来，你大可以去死一死’是吧？咱们不会这样，都是体面人。”说完，很有深意地朝他挤了挤眼睛。

    韩誉消化了十秒钟。

    “唔……”他说。

    “所以，我刚才的意思是，我不太明白你是指哪方面。”顾东林好心地提醒。

    “哪方面？”韩誉问。

    “对，哪方面？”顾东林体贴地拿了杯酒塞在他手里，一碰杯。

    “这个……”喝完三口酒后，韩誉终于想了起来，“装个屁清高！”

    “令人惊叹的敏捷思维。”顾东林鼓励地朝他一笑，平心静气地引导着，“所以说……哪方面？”

    韩誉：“哪方面？”

    顾东林：“对啊，哪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