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还说他玩弄我，还说他的感情完全是个屁，所以说你到底是个怎样的墙头草？”

    老张握着方向盘筋疲力竭：“……听着，你至少应该讲点道理，你不能继续跟他暧昧下去，又不付出任何代价。”老张试图挽救无辜的威龙先生，“你现在简直就是个卑鄙小人。”

    “正义就是给所有人以最好的，对他来说暧昧是最好的，因为那意味着我的答案是YES＆NO，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他会有很大的风险——在我这里是全部的风险——去得到NO。他希望得到谄媚的权力，那么我便履行接受他谄媚的义务。”

    “你就是搬弄所学来为你自己提供正当性，没有一点道德底线。”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明白了。”顾东林眼睛一亮，“哲学必须是疯癫的，它作为追求智慧的纯粹知性活动，必须追求无法无天的绝对自由，必须追求不受任何道德习俗所制约，不受任何法律宗教所控制，所以我就本性而言与社会完全不相容，我必然要嘲笑一切道德的习俗，必然要怀疑和亵渎一切宗教和神圣，我就是危险，我就是颠覆！我只是为了不走火入魔，不被人绑在火刑架上烧死，不被人审判并毒死，而勉强让自己下降到习俗的高度，尽量伪装自己温良而清明……你真是懂我。”

    老张道：“我还是撞死你吧，替全天下除害了。”

    顾东林温和道：“你可以等上一等，我现在还是年轻的、不成熟的苏格拉底，鄙视道德鄙视人事和人，我以后说不定变成成熟的苏格拉底，就会成熟地关心道德关心人事和人。”

    老张突然诡笑：“必须提醒你，不论你现在如何鄙视道德鄙视法律，强睡一个男人的罪名就是比强睡一个死人还轻。你以为你有理性就够了吗？”

    顾东林镇定道：“被强是我从来没有过的经历，人就是要挑战一切不可能。所以强睡一个男人的罪名还不如强睡一个死人的罪名是你选择搞基的理由吗？”

    “快闭嘴！凭我的本事，强睡死人也能脱罪！我不想听你再说一个字！”老张的立场已经完全向威龙先生倾斜。

    回到公寓，顾东林愣了一愣：“虽然还是四个人，但是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活泼可爱的小少年结结实实朝他鞠了一躬：“顾老师好！我是艺院的夏春耀，以后要寄住在这里，请顾老师、长腿叔叔、猥琐叔叔多多关照！”

    顾东林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樱花国。

    严润鱼长手长脚讪笑着解释：“学校让孙涵去英国进修三个月，所以昨天他们几个一起去城外山郊看了那幅五百年前的菩萨壁画，了了一笔他的夙愿，毕竟菩萨的披纱是透明的，还有三十六笔金花……结果就遇上了正在写生的夏春耀……”

    小少年蹦到严润鱼身边，高高兴兴地挽着他。

    严润鱼喉结一滚，浑身僵硬：“然后他他他他他他就……”

    强他一定就跟强死人一样，顾东林和老张恨铁不成钢地想。

    “那顾老师同意了吗？”小少年问。

    顾哲风度翩翩：“我没意见，毕竟你是搞美学的。”

    于是从此以后，餐厅里多谈男人与政治，夏春耀同学是这么解释的：“我们这有两个基佬，还有两个正在被掰弯。”

    而段先生在公司依旧春风满面地走在掰弯大道上，仍不知前路十八弯都被人摸了个轻巧。

    基本上能增加熟悉感的最快途径，就是一起住几天，这之后，隔阂、恐惧与仰视就全然无影无踪——湖畔别墅与布加迪威龙也挡不住。

    神之所以为神，是因为他们看不到摸不着，总是藏头露尾偷偷摸摸。如果神也天天在你面前打赤膊吃五谷杂粮跟你抢厕位，你才不给他祭品。

    对顾东林来说，段榕就是如此。每当他以一派人中龙凤的端庄模样出现在公司，顾东林就想，呵，洗两个碗能摔碎三个，啧啧。

    何况用严润鱼的话来说：顾哲总觉得自己才是真正近神的。

    于是先生默默被名字替换掉，客气渐渐被不客气替换掉。

    一个钱多得花不完的天之骄子，与一个成天穷得叮当响的无名小卒，居然可以这么平等这么无所谓地相处着，除了本人之外，其他人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段榕素来可望而不可即，但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凡人，把那高高在上的白月光愣是当五毛一个的白馒头，白月光还非常平静地接受了，恍若被洗脑，这就比较匪夷所思了。

    而且比较糟糕的是，对于其他人，白月光依旧可望而不可即。

    这一天，段榕突然道：“你还欠我一顿饭。”

    顾东林原本以为，借书才是最好的勾搭方式，借一次还一次，那就是勾搭两次，含蓄内敛文质彬彬，又不至于让人看不大出来。

    但是他现在发觉吃饭也挺好用，你请一次，我回请一次，哦我觉得你请的比我请的好吃真不好意思一定要再请你一次，于是一边吃一边就熟了。

    那之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基本上谁欠谁都算不清——当然他跟段榕必定是他欠段榕。

    下班的时候，段榕又想起来这码子事儿了。顾东林从副驾驶座上跳了出来，绕到他那一边打开门：“你坐那儿去。今天我安排。”

    段榕从善如流，并且非常期盼地提出建议：“你做好不好？”顾东林笑而不语，还很绅士地绕回来替他关了车门。

    坐上驾驶座，他就耸动了下肩膀，口水哗地流到典雅小牛皮上：“你知道吗？男人做梦都想开这个。”然后拿出手机放在中间，调出GoogleEarth。

    “做什么？”段榕隐约有自投罗网的预感。

    “绑好安全带。”顾东林握着方向盘笑，“这个时候卫星正在我们上头，看到了吗？你的车。”

    段榕点头。

    “你不介意你的车稍微有点损耗吧……看不出来的那种。”

    段榕还没想好要不要点头，顾东林就一勾唇角踩了油门。

    于是下班的Matthew就看到他Boss的车风风火火在街角拐了个弯，非常漂亮的漂移。

    “Matthew，你在看什么？”一旁的人问道。

    “……没什么。”Matthew揉揉眼睛，“只是有点眼花。”

    从超市采购出来，段榕就把顾东林推进副驾驶：“以后都别想开了！”

    “我车技很好。”

    段榕脸色依旧发白，对着他轻轻一咬牙：“先去把驾照考出来！”

    顾东林语气快活地道了歉：“你的座驾有一半飞机的血统，你不能让它只在城里跑，过一段时间就要去遛遛，否则排气管里都是黑乎乎的炭。”

    “我会去飞机场遛它的，你大可以放心。”说着边开车边发了条信息。

    顾东林觉得很不解，为什么单手发短信可以，漂移就不可以，甚至有点委屈了。段榕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眼：“怎么，委屈了？我刚才把命都交给你了，撞车了怎么办？”

    顾东林不甘不愿地道了歉：“我都说了你的车有一半飞机的血统……所以那叫坠机。”

    然后又不甘不愿地低声嘀咕：“以后我要是有钱了……”

    “想都别想！”段榕截口，然后自己忍不住笑起来。

    顾东林“唉”了一声：“为什么不许买零食啊，我不抽烟不酗酒的，再不吃零食就只是苦闷的个体。”

    段榕失笑。

    段榕的别墅在湖区，离城中大概有二十分钟的车程。进门的时候，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在玄关处换鞋。顾东林颇遗憾地四处张望：“怎么还是一个人住？段太太呢，你不急我都急了……”

    段榕瞥他：“我夫人，你急什么？”

    顾东林笑：“男人寻思着见美人，总要忐忑一下。”

    段榕眯起眼睛，像是不认识似的从上到下端详他一番，然后若有深意地“嗯”了一声。完了也不客气，直接把人丢到厨房：“好好表现。”

    顾东林对他家的全套行头那是非常宝贝的，一摸灶台，发觉依旧是上次的模样，于是风风火火开了抽油烟机。

    段榕时不时溜进来看看，装模作样想帮忙，被顾东林嫌弃得一塌糊涂：“你磕个鸡蛋还能把自己弄得流血……”

    段榕翻出个绷带递给他：“疼。”

    “自己弄。”顾东林握着菜刀嫌弃扭头，继续切菜。

    准备到一半，外面突然有了谈话声，韩誉大剌剌打开厨房门，颇挑衅地在门边一倚：“呦——是你啊。速度挺快嘛，都当上家庭主妇了。”

    顾东林穿着围裙回过头。

    “弄得快点啊。”韩誉懒洋洋地抱着胸。

    顾东林闲散地抓起菜刀比了比：“过来。”

    韩誉老实关上了门。

    他这一餐饭弄到快九点，外头的人点心都吃过第三轮，不过一看到那一桌成品，都纷纷跳起来往饭厅跑。

    “不错嘛……”韩誉带了个漂亮男孩过来，看看顾东林，又看看满桌子的菜，“很能干嘛……”

    然后说：“那么贤惠娶了也不亏嘛，能做孩子他妈。”

    “精致的饮食技艺是文明的精粹，啥玩意就想到母亲。 ”

    韩誉哎呀哎呀：“那不是夸你吗……想不到我们一来，你搞这么隆重。”

    顾东林笑笑：“我跟段榕两个人吃也就做这么多。”

    “呵！”韩誉痞痞笑，“‘我跟段榕’，叫得这么亲热？”

    顾东林不予理睬。段榕咳嗽，拿筷子敲敲碗：“吃饭。”

    吃饭的时候，顾东林觉得韩誉是真奇葩，硬要把那个男孩抱在腿上，在对面卿卿我我相濡以沫，搞得跟淫宴似的。实在忍不了，没吃几口就把筷子一撂：“再不好好吃，打了啊。”

    韩誉微微笑：“呦，蹬鼻子上脸！”然后颇不满地瞟了眼段榕。

    “看什么？”顾东林也跟着瞟了眼段榕，“一起打。”

    韩誉一哧：“我们有三个人！”怀里的小男孩却红着脸爬了下来。

    段榕努力绷着脸装无辜：“谁跟你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