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知，你这一世，可有憾事？”
血色般的云边，窜出两支光箭将我牢牢钉在人间浮玉山，被天界诸神皆居高处云间偷偷咒骂着，苍梧神君的声音传来时，诸神冷漠的脸上才有了平素的温和宽厚。
隆隆雨声之中，突闻鼓声乍起，轰然如滚滚惊雷，穿透滂沱的大雨，响彻天地。
今天这一场面我早就料到了，只是实在没想过，来结束这一切的人会是她。
我默默低头却发现自己平素最爱的明黄流仙襦裙沾染了血迹，心疼之余，忽见眼前一片虚无渺白，过往种种如云烟在眼前聚拢。
憾事?
怎会没有?
吾乃天凝山锦知神君，百般守护的，百般执着的，却将自己伤得透彻。吾所受的不止是一万道雷劫，一次诛仙万鬼啃食，一次天界众神的背叛……还失去了差点就可以靠近的幸福。
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又怎么会忘。
“神君，你痛吗？”良久，我冷冷道。
浮玉山的云随我的这句话发生变幻。苍梧神君显露了真身，层层的云雾中，缓缓走出青衣缥缈的女子，白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你不痛，因为你们天界的神仙根本把凡人视为玩物，又怎么会痛呢？”此时的我，大抵是完全失去了理智，远处的天凝山在崩塌，天上地下宛若地狱，可我再也没有力气再去拯救苍生了。 
苍梧神君没有说话，天地间仿佛都冷寂下来，只有我知道这片虚伪的冷寂之中，藏着多少血色。
“我可怜你们。”我冷笑低语，声音又轻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生来就没有情感的木头罢了。”
是了，仙族虽高贵，却没有情灵，所以当决定是否杀尽人族时，他们只会用一个无聊的赌来决定。
遗憾的是，我就是那个被选中作为赌的好运人。
他们说人族胆小怕死、贪婪自私、尔虞我诈、欺软怕硬......若给一人无上的权利和神力，那人就一定会贪慕更多，会将责任抛之脑后。
也有神仙不信，于是便有了这场赌局。
“你们神仙，都是如此虚伪。”我说此话时，眼睛死死盯着天上躲在云层之中的诸神，“神君，为何还不动手？”
我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绝望，传遍整个天地，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里传来的，大雨终于停下，太阳勉强露出来了，浮玉山的阳光漏了几束在我的眉眼处，只是这样好的暖意，就快没有了。
等了很久，都没有得到苍梧神君的一句答复。在我愣神之际，眼前的场景再次变换。
阁楼上，墨色长发的男子小心捧起一朵绯红的花骨朵，城墙下，青衣男子清浅一笑，把生于淤泥之中的人捡起，无人处，沾着初雪的薄唇，让我乱了心跳……
那是——沉霄。
为了护住自己，惨死在众神手里的沉霄。
轻轻。他如此轻唤道。我输了，那年元宵花灯节，我比你先动情。
沉霄仙身消散之际，贴着我的耳朵说道：“只要是你所选，我都陪你。轻轻，我会一直爱你。”
脑海里不只是什么东西突然炸开，像那年元宵天边的烟花那般，可我的目光透过那重重血雾只看得到沉霄。
回忆结束，血雾散去，浮玉山的戾气突然暴增，钉在我胸口的光箭快要压不住我了。
“若我许你夙愿得遂，你会如何选？”神君终于开了口。
浮玉山的一切都变得虚幻，人间苍生的无助哭喊倏地全涌入我的眼……
一时间，头痛欲裂，凡人痛苦的哀鸣声越发刺耳，呐喊着，嘶吼着，恨不得将我也拉入地狱，血红的凡间俨然成了地狱。
夙愿得遂，可凭什么我不能自私一点……
我这一生，是除去妖君荼靡的一把利剑，是苍生的锦知神君，可唯独不是沉霄的木轻轻。
“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那年我没有执意上苍梧山，就如岣嵝一般死在南荒，如今这莫大的痛楚都不会由我来承受？”忽来的一阵风乱了我的发丝，狼狈之下，似乎平静了不少。
光箭彻底压制不住，我挣脱了束缚，迎风站立，闻见了从天凝山传来的淡淡血腥味。
“想好了？”
“是。”
“你选谁。”
我没有直说，还是侧目问道：“神君，我想知道的是，你赌的是什么啊？”
神君明显愣住了，我本想自嘲般地笑笑，但突然觉得，好笑的是天界，是众神，是苍梧神君。
“师父，我猜，你赌的是，凡人贪婪。”此时此刻在我眼里，她和别的神仙没有两样了。
他们认定凡人皆是贪婪之徒。
毕竟能从一个凡人能脱胎换骨成为天界神君，在无上的神力面前，什么拯救众生，什么心怀三界，比起至高的权利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一定认为曾低入尘埃，好不容易被捧上云端的我，又怎么会甘心再入尘埃呢？
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赌对了结局，被戏耍的只有我一人罢了。
神君没有说话，算作是默认。
我扯出一个惨烈的笑，浮玉山的一草一木似在嘲笑她。
罢了，一场梦罢了。
我这一生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