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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大大YYDS!
  • 绝绝子,这章写得针不戳~~
  • 大大为啥还不更新,小丑竟是我自己!
  • 什么是快乐星球?下一章就是我的快乐星球。
  • 代入感太强了,我已经开始生气了!
  • 这是我不掏钱就可以看的吗?
  • 就这?你们觉得她好看?笑死人了,我也这么觉得
  • 听说这本书很好看,结果点开一看,呵呵,原来真的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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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梁明月是一个在山中长大的小孩。

她从小只有外公,吴靖文从小只有奶奶,两家比邻而居,从她有记忆起,便一直和吴靖文待在一块儿。

早起各搬一张小板凳,坐在门前等着大人喂饭。吴靖文总是很乖,张大小嘴接一口嚼一口,喂起来特别轻松。而她差不多垫了肚子,就开始满院子疯跑。外公追得心力交瘁,吴奶奶就哄她:“月月啊,别玩啦,来和文文比赛看谁先吃完啊——”

稍大一些了,外公给他们打了张长书桌,教他们识字数数,她照旧坐不住,糊涂一起便拉着吴靖文跑去山里。

山里可真好玩啊。

春天有草长莺飞,有开满田旷的野花,有长在荆棘里清甜的鲜红小果。夏天有翠皮青蛙,有她掌心那么大的田螺,还有滑不溜手的泥鳅。外公每次见她泥巴满身地回来,都要笑骂“黑皮鬼”。

秋天是最热烈的季节,金黄的落叶铺满林间,她和吴靖文,一人挎个小竹篮,去捡因为成熟而掉落在地的野板栗、野核桃。硕果是老树对山的回馈,转悠一阵,他们便能满载而归。

再看着外公将刺球一样的板栗丢进炉火,听它呲呲燃烧而后甜香爆开。才刚被夹出来,她便伸手去抓,被烫得哇哇叫后学聪明了,知道要先用脚将蒜瓣大小的果实一一挤出,再慢慢剥开。

一般她要做傻事时,外公是不会拦着的,他喜欢看她撞南墙,喜欢看她受挫后皱着小脸找出路的样子。

后来到了上学的年纪,她和吴靖文成了班上最常受表扬的小朋友。

因为生字都认识,算术都会做。老师偏心她,同学崇拜她,外公三不五时给她点小奖励,生活十分舒心美好。

只有一点不如意。

有一个女人,年头或年尾,会开一辆小车,到她家来那么一两次,送来很多东西。

吴奶奶说那是她的妈妈,她不这么认为,她已经读过很多书,明白很多事,她不觉得妈妈的形象是这样的。

于是那女人一来,她便溜出去呼朋引伴找乐子,不见到那辆车子离去不会回家。

两人几乎没有照过面,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扁是方,长什么样子。

有时候吴奶奶会摸着她的小脑袋叹气,她觉得莫名其妙。在她心里,她和吴靖文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小孩,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真的不是很缺一个让她不自在的妈妈。她宁愿没有。

等她到砚山中学读初中,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妈妈给她带来了更大的困扰。

中学科目增多,她门门优异,答问积极,再加上身体抽条,日渐白皙的皮肤和姣好的五官,在校园里十分出挑。

很快有高年级的男女生在他们教室门外张望。梁明月该懂的都懂,知道男生是冲自己而来,那女生呢?她顺着她们指指点点的方向一看,哇,竟然是吴靖文。

吴靖文好像也在眨眼间长成了一个高瘦的男孩,他的肤色偏深,单眼皮,高鼻薄唇,相当耐看。

砚山中学的初二年级,有一个臭名昭著、几乎被放弃的班级。那儿的男生以在暗处捉弄人为乐,以被老师训斥为豪,女生们衣着大胆,厚厚的刘海盖过眼睛,整日和男生追逐调笑。

他们上课坐在教室叽叽喳喳打闹不休,惹得老师疾言厉色了,便抱胸看着,嘴角带笑,好像挺了不起似的。到了下课,便欢呼着去其他教室玩闹。

有三五个格外大胆的女生,还会在楼梯上拦住顺眼的男生不让走,说一些自认为有意思的话,做一些自认为迷人的动作。

用梁明月班主任的话说,已经寡廉鲜耻无可救药。

若不是亲眼看见,梁明月并不知道吴靖文在经历着这么恶劣的纠缠。

她年纪虽小,审美却很好,打心眼里看不上这群打着叛逆旗号虚度光阴的“垃圾”。

她的厌恶摆在脸上,对敢拦在面前的男生不光不假辞色,还要将人从头到脚贬损一通。男生们本想调戏娇软小学妹,哪里想到她这样刻薄毒舌,一下灰头土脸颜面尽失,又可能还残留了一点自尊在,多碰几次壁便渐渐不往她跟前凑。

女生就过火太多了。

那天中午,吴靖文和同学清扫完公共区的卫生,因为又去倒了一次垃圾,便落在最后上楼。

走到二楼至三楼的台阶处,被等在那儿守株待兔的几个女生给团团围住。

吴靖文不是第一次陷入这种状况,他要往哪儿走,这个圈便往哪儿移动,一个女生指指自己的脸颊:“你亲姐姐一下就放你走。”

吴靖文置若罔闻,他要推开拦在面前的女生,她却把鼓起的胸往他手上凑,他便不动了,女生们笑起来,好像打了什么胜仗。

“别急嘛,在这里有什么意思?”他面前的女生说,“要不要跟姐姐去小树林?”

吴靖文看了一眼栏杆,思考撑着跳下去的可能性。

十四五岁的少女,摆出媚俗而夸张的表情,你一言我一语地接着污言秽语,自觉好像挺成熟挺有魅力。听在吴靖文耳朵里就像是过堂风,什么都留不下。他看见楼道上方出现梁明月的身影,面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闪过一丝窘迫。

梁明月气冲冲地来“美救英雄”了。

她还在楼梯口就听见了下面的动静,第一次对什么叫“寡廉鲜耻”有了直观认识。

她是真没想到,相较男生而言,女生们说起话来这么脏,这么无所顾忌。

她一上去就动了手,占据高地又先发制人的缘故,有两个女生被她踹得滚下楼梯了,众人才反应过来。

梁明月拉过吴靖文,极小声地叮嘱:“去叫老师。说她们打我。”

吴靖文飞速跑了。

梁明月陷入缠斗,她拽对方的头发,将手伸入极低的裙底拧大腿,再在她们方才嗲声让人摸的胸上送上几记老拳。女生们因为吃痛嗷嗷叫,哪里经得起这样的黑招,一下就失去了战斗力。

差不多过了瘾,梁明月抱头倒在地上。

最后,那几个女生因为聚众斗殴被通报批评,学校已经很久没有打架事件,领导气不过,又一一通知家长,勒令带回家反省。

梁明月全身而退,是完美且合理的受害人。她打眼又张扬,招不良女生嫉恨再正常不过。

只是这些女生再次返校后,学校多了许多关于梁明月的流言。

说她妈妈在城里勾引有妇之夫,给人家做了十多年的情妇,说她是一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女。还说她的情妇妈妈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没脸回砚山,所以从不回来看她。

这些字眼隐秘而羞耻,仿佛饱含巨大的信息量,又是放在无人不识的梁明月身上,可信度就更高了。

虽然这其中,并没有什么必然的逻辑联系。

总之,大家一致认为她很漂亮,连带着默认她妈妈也很漂亮,那漂亮的人确实是有可能去做“狐狸精”。

梁明月缺失了十多年的父母,成了她被人背后指指戳戳的原罪。

不过她本人依旧我行我素,完全不往心里去,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在她眼里,她就是她,外公就是外公,再加上吴靖文和吴奶奶,就是她的全世界。

情妇又怎样?私生女又怎样?关她什么事?又关别人什么事?

慢慢地,看热闹的群众也发现这事没多大意思,再怎么说来说去,梁明月不还那么好看,成绩不还那么好?还挺仗义,挺乐于助人,是个发光的好同学。

另一些好弄是非的再想揪着不放,众人早已兴趣寥寥,甚至兴奋褪去,开始质疑起真实性。

梁明月平和的生活,在中学毕业后的暑假被打破。

那天,她从午睡中醒来,房前屋后静悄悄的,只有头顶的吊扇在呼啦啦地转。她坐着发了会儿呆,趿拉着拖鞋,出去找水喝。

刚踏出房门,她便扶在门边不动了。

她家的藤椅上,坐了两个陌生人。

一个穿着休闲Polo衫的男人,和一个穿长裙很漂亮的女人。

梁明月转头,疑惑地看向外公。

外公在一旁卷烟,脚边大大小小摆了许多礼盒。

梁明月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去看那两人的脸,男人在她的注视中站起身来,一笑,那双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便弯起来。

“你好。”他说,“明月,初次见面。我是你的爸爸。沈继华。”

梁薇也站起来:“梁明月,好久不见。”

梁明月给自己倒了水,在外公身边的藤椅坐下。

她心头挂了好几个问号,不知道他们莫名来认亲所图为何,于是只是点点头:“你们好,有事吗?”

已经是送客的语气了。

沈继华和梁薇对视一眼。

“是这样。”沈继华柔和道,“明月,你马上要升高中,当然——我知道你早已被县一中录取,只不过比较起来,邵城一中的师资要稍好一些。我已经联系过校方,他们两周后会有新生夏令营,你不如今天就跟我们一块儿回邵城,也好早一点适应。”

梁明月耐心听完,才道:“不必了。我不想去。”

沈继华一笑,她的拒绝在他预想之中,他接着说:“好吧,明月。那我实话实说,其实这只是一个借口。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将你带回邵城,和我们一起生活。”

“那你别想了。”梁明月干脆道,“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就因为自称是我的爸妈,我就要跟着走吗?我和外公两个人挺好,不缺什么父母。你们不用废话了,以后记得来孝敬孝敬老人就算有良心。还想白捡个女儿,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这么没大没小,梁薇终于被激怒:“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哟,”梁明月冷笑,“耍家长威风啦,这位女士,我可没什么义务要听你‘这么说话’。”

沈继华沉默一阵,才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们……”

这梁明月就听不下去了,她打断他:“不好意思,先生,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今天你们出现在这间屋子之前,我可没花时间想过你们,怨?谈不上。”

她叫他先生,把他当陌生人嘲讽,笑他们为人父母的自作多情。沈继华苦笑一声,抬头看着梁明月,眼中流露出的某种东西让人不自觉地屏息,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点波澜:“是吗?那我和你不一样。”

“我从知道你的存在起,几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想你多高,长什么样子。想我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在山野里长大的女儿,想她从小无父无母,会不会孤独,想我这十多年为什么这么蠢,要错过你的成长。”说到后面,他语音发颤,“明月,我连弥补的资格都没有吗?”

从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话,用这样伤感又希冀的语气,好像于他来说,她是无双珍宝。

梁明月抿唇,她很不习惯,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但她听出其中奇怪的地方,她去看梁薇,梁薇早已偏过脑袋。她又去看外公,外公点着他的卷烟,低着头,缓慢而无声地吸着。

梁明月问:“你们是夫妻吗?”

她注意到梁薇瞬间僵硬的侧脸,注意到沈继华闭了一下眼。

“是。”沈继华回答。

“不要撒谎。”

“我们是夫妻。”沈继华语气坚定,“你要来邵城看我们的结婚证吗?”

“不用了。”梁明月一摆手,“我再重申一遍,我不会和你们去邵城。”

沈继华:“能听听你的理由吗?”

梁明月:“你为什么要弥补我?”

“你是我沈继华的女儿,理应过最好的生活。”

“真是傲慢。”梁明月听笑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是对外公和我的冒犯。生活方式凭什么要以你的标准定高下?我过得开心不就行了。”

沈继华也笑了:“明月,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一点。我很尊重也很感激梁叔。但你之后三年即便是去县一中,也不能和外公住在一起,不是吗?那为什么不让我们来照顾你?”

这种一厢情愿的论调梁明月听得很烦,她实在是懒得应付了,但她也不想表现得好像跟父母怄气的中二少女,于是换了个角度问:“总之,你是想让我开心,是吗?”

“是。”

“那你就该尊重我的意愿,而不是为了让自己好过,让自己尽到抚养的义务,把我绑在身边,不是吗?不管在你的嘴里,把我说得多么重要,我们毕竟是第一天见面的陌生人。你是不是也要稍微想一下,我会不会习惯,会不会自在?还是说,我的感受其实并不重要?”

沈继华:“过一段时间就会熟悉的。”

“可是我不愿意。我觉得非常尴尬,我为什么要面对这些?”

“你没有选择。”梁薇强硬道。

“是吗?”梁明月挑眉道,“那我就很好奇了,你打算怎样让我‘没有选择’?”

沈继华:“你妈妈的意思是,你总是要回沈家的。”

“试试看。”

一句句话将梁明月越推越远,沈继华又一次沉默了。

“你们先回去吧。”全程一言不发的外公终于开口。

两人坐着不动,外公又重复一遍,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回去吧。”

之后几天,梁明月照旧吃吃喝喝玩玩,外公也对这个午后只字不提,好像从未发生过。

只在某个星月高悬的晚上,将她叫到身边。

梁明月心里很清楚,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两人晃着摇椅,摇着蒲扇,她等着外公的开场白。

“明月,外公有没有说过,你原来有一个舅舅。”

梁明月摇摇头,外公从未说起过,但她知道,知道自己有个舅舅早早逝去。

“他叫梁杰。比你妈妈只小一岁,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跟你和靖文一样,感情很好。你妈妈成年之后,我开了家做预制板的小厂,让她去城里建材城盘一家店面,她聪明果断,把生意经营得很好。但那时邵城治安不算好,有些小混混看只有她一个女孩子,就来店里找麻烦。正好沈继华路过,帮忙解了围。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你妈妈很喜欢他,每次回家,嘴边都挂着他的名字。”

“再过一段时间,梁杰高中毕业,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没几天,触电死了。”

说到这里,外公停了一阵,梁明月早已坐了起来,她看着外公紧闭的眼、颤动的唇,靠过去握住他垂下来的手。

外公用了点力气回握,才接着说:“当时只有你外婆在家。她在后院给菜地浇水,浇完回来,看见倒在地上、浑身乌青的梁杰,整个人都吓瘫了。好好的一个家,一眨眼就垮了。你外婆每天以泪洗面。她很自责,总觉得那天梁杰叫了她,她没有听见,是她害了儿子。而我遭此剧痛,夜夜酗酒,浑浑噩噩,再无法振作。”

“你妈妈回来,总是肿着核桃大的一双眼,家中一片愁云惨雾,慢慢地,她话越来越少,再慢慢地,她不回来了。”

“你出生那年,砚山……整个邵城日日暴雨,连着下了一个多月,河水眼见着漫过堤岸,淹没田屋,砚山位置高,不是洪水的重灾区,可是你外婆失足落河,被冲走了。”

“你妈妈提着行李箱,在外婆的坟前哐哐磕了几十个头,就在砚山住下了。住着住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却只字不提父亲是谁,我这才突然意识到对她的忽视,问起沈继华,她只答一句‘他已有妻女’,便怎么都不肯再说。生下你还不足月,你妈妈再一次不告而别。”

“我手忙脚乱地照顾你,再无闲心想闲事。你一点点长大,聪敏又有活力,给屋里带来了欢笑,也让外公重新有了力量。明月,我想你妈妈故意将你留在这里,其实是怕我突然离开,怕这世上只有她孤身一人。”

梁明月愣住了,她问:“你会吗?”

外公将另一只手也覆在她的手背,宽厚又粗糙:“不重要了。明月,这些过去的事,错错对对,与你并没有关系。但你的妈妈……她这些年其实很苦,外公作为父亲,在她最难的时候,做得并不好。现在她守到了想要的云开雾散,想要接近你,你应该给他们机会。”

“我不去。”梁明月摇头,“我不想。”

梁明月不是个感情丰沛的人,听了这么多,只格外心疼外公,所爱的人一一离去,她更加要陪在他身边,帮他驱散陈年的阴霾。

“沈继华说得没有错,两所中学没有区别,你却能得到更好的照顾。你妈妈瞒他那么多年,现在既然没瞒住,他就不会由着你单方面了断。明月,你自己想一想,你执意不去邵城,他就不会再来找你了吗?你有办法让他找不到你吗?”

梁明月想了想,有点泄气。

“没有。”她老实答。

“而且,外公也不希望你身后跟着这团阴影。与其一直逃避,不如去和他们相处看看。沈继华不是洪水猛兽,你妈妈更不是,真的没办法接纳,三年也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了。”

“是考上大学,我就自由了吗?”

“你长到足够强大,就能真正自由。”

梁明月不说话了,她想到外公初次剖白却隐痛连骨的过去,隐隐有了一丝不安:“外公,你陪我好不好?”

“外公老了,已经离不开砚山了。”外公慢慢道,“明月,你在那边,读书要用功。”

“哦。”

“还有,不要欺负同学。”

“……哦。”

吴靖文听她说完,安静了好一会儿。

“所以,”他低着头,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你要去邵城一中读书。”

“嗯。”

梁明月站在不远的灌木丛旁,跳起来抽打荆棘,木条挥过有呼呼的风声,落在荆条上,很响亮的一声“啪”。

“我觉得外公说得对。我说多少个‘不’是没有用的,我应该迎难而上。大家和和气气地相处一段,了解一下,他们才会明白,我除了血缘里有一点他的贡献,和他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大家根本没有必要凑在一堆。这样才能永绝后患。”

“那万一——”

“什么?”

“没什么,”吴靖文也站起来,“市一中好考吗?”

“嘁,”梁明月不屑地一笑,“能难到哪里去,咱们俩,闭着眼睛都能进。”

她把木条一丢:“去不去抓黄鳝?”

梁明月初到沈家,便被沈姿亭守着落了个下马威。

她在来的路上已经听沈继华介绍过这个仅仅大她四月的“姐姐”,他说得很委婉:“亭亭以前很可爱听话,小女孩娇是娇了一点,也不算什么毛病,不过我和她妈妈离婚后,她心情不好,又是青春期,偶尔会在家里发发脾气,你别跟她计较。”

“那我一去,她岂不是更不开心?”

“我已经和她谈过,不用担心。”

“你何苦呢?”梁明月不解,“好好的女儿,你非要给人家添堵。”

沈继华平稳道:“一家人自然要在一起。”

“那怎么没听你说要把我外公接来?”

“老人家住不习惯的。”

“你认识梁薇的时候,已经有老婆了吗?”

“……”

“出轨是什么感觉?你还有没有其他情人?或许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还有别的私生子?要不要也接回来?”

沈继华轻咳一声,他有点招架不住:“别乱想,只有你妈妈一个。”

“到了。”司机将车拐入大门。

沈姿亭等在门边。

“你好。”她大大方方地向梁明月伸出手。

梁明月手刚抬起,她立马缩了回去,笑着说:“哦,我差点忘了,你是乡下来的,手上说不定还有泥巴,还是不要握了。”她去看她的脚,“脚上也有吧,要不要先去洗洗?如果洗不干净,让张妈拿刷子给你。不好意思啊,我对脏的东西过敏。”

梁明月脚一抬,鞋子脱脚,好巧不巧砸在沈姿亭的肚子上,浅粉的衣服立马印了灰。

她往后退一大步,脸色难看,梁明月抢先开口道:“不好意思啊,鞋有点大。”

“你神经病啊!”沈姿亭将她的鞋狠狠踢回去。梁明月侧身避让,鞋便掉在了沈继华面前。他落在最后,此时才出现在门口。

“堵在这做什么?”他没事人一样问。

“哼!”沈姿亭气冲冲地上楼换衣服去了。

饭桌上,沈继华突然宣布了一件事,说等梁明月从夏令营回来,要和梁薇补办婚礼。

沈姿亭撇嘴:“随便办,我不会去。”

“这不是和你讨论。你必须去。”沈继华神情严肃。

“我要上钢琴课。”

“推迟,要么放在晚上。”

“晚上有舞蹈课。”

“那就推迟。”

沈姿亭将目光转向梁明月:“她为什么不用上?”她语气里带点撒娇的成分,“爸爸,又弹琴又跳舞又画画,学这么多真的好累啊,她为什么都不用学啊——”

沈继华语音弱了一分,他问:“明月,你想学吗?”

“太好了。”沈姿亭鼓掌,“是和我一个老师吗?那以后可以一起去了!”

梁明月不接话,她打量着沈姿亭,齐刘海,耳边各编了一条筷子粗细的小辫,顺着乌黑的长发垂落胸前,眼睛很大,嘴唇有些肉嘟嘟的,是和她迥异的,偏可爱的长相。

梁明月又看了一眼沈继华,想沈姿亭大概是像她妈妈。

沈继华却误解了她这一眼的意思,他沉吟道:“如果要学的话,最好重新找老师。”

沈姿亭拖着长音道:“对哦,没有底子只会落个四不像。可是,那要好多年才能补上呢。”

梁明月不想跟她缠这些有的没的,转开话题道:“你不用去夏令营吗?”

沈姿亭却不放过任何一个嘲讽她的机会,她挑高下巴得意道:“城里小孩和你们农村不一样,我们读书晚,我要明年才升学。”

梁明月放下筷子,看向沈继华道:“她妈妈和她一个德行吗?难怪你要出轨。”

沈姿亭反应过来,气得脸色发青,喊道:“那你和你妈妈一样,以后也要去勾引别人丈夫吗?”

“我说的是事实。”

“果然是亲生的,一样不要脸!”

“都住嘴!”

到梁明月去参加夏令营,她和沈姿亭吵了千八百次。

说“吵”也不太恰当,是沈姿亭单方面的暴跳如雷,梁明月真是不知道,她每天哪儿有那么多要生气的地方。

诚然看她跳脚有一点乐趣,但次数多了,梁明月感觉在浪费生命。

参加夏令营的是高一新生中的前一百二十名,梁明月属于空降,很快有热情外向的女生上前搭话,打听她是哪个中学的,怎么之前从未见过。

学校是个小江湖,在初入新环境众人都不熟时,便早已分了派系。每个人或多或少总能找到几个曾经的、或认识或面熟的同学。“光杆司令”也有几个,但梁明月连之前的选拔考试都未参加,是完完全全的生面孔。

梁明月开始还能耐着性子回答,后来看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没新意,翻来覆去总问一样的问题,她就不耐烦了。

这些主动跟她搭话的所谓城里女孩,十个里面有九个小算盘是直接打在脸上的。口里问的是:“你那个地方师资不太好吧?坐车到邵城要几个小时?”心里想的大概是:“到底哪个犄角旮旯来的?”张口闭口:“我家……我妈妈……我爸爸……”,恨不能把从小到大老老少少获得的荣誉全挂在身上夸耀。装都装不好,一个个还以为自己道行挺深。

梁明月别说回答,连个笑脸都欠奉,甚至内心阵阵作呕,仿佛看见无数个沈姿亭在她面前跷着腿秀优越感。

沈继华和梁薇举办婚礼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梁明月很早就起来了,她坐在楼下,等张妈叫沈姿亭起床。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传来下楼的动静。

沈姿亭看见她,冷笑一声,她说:“张妈,你看有人起得真早,说不定以前经常要早起做农活,砍柴喂猪什么的,现在还没调整过来呢!”

“懂得真多。”梁明月赞赏道,“你是猪投胎变的吧。”

……

沈姿亭一路上挑三拣四、指手画脚,到了酒店都还没个消停。

她穿着剪裁合度的小礼裙,顶着雪白可爱的小脸,对每一个靠近的人都大摆脸色,不刺上两句不舒心。

梁明月坐在离礼台最近的圆桌旁,看着布满全场的鲜花美酒,看着璀璨灯光下携手走来的两位主人公,看着梁薇脸上精致的妆容,想她现在算不算如愿以偿。

举目四顾,来往走动的都是些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陌生人,他们站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在有人发言时克制鼓掌,在恭贺声中推杯换盏。

这是一场庄重、盛大,却不够热闹的婚礼,它更像一个心照不宣的宣告仪式。

唯一不和谐的,便是全程臭脸的沈姿亭,和局外人般冷漠的梁明月。

八月中旬,新生开始军训。

沈继华问梁明月要不要请假,梁明月拒绝了,并提出之后会一直住校。她态度很强硬,说和沈姿亭在一个屋檐下,影响她细胞活性,没法学习。

沈继华无语,他早已见识过两人的战斗力,只能无奈同意。

军训进行到第六天,教官带完一整套动作,询问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示范,同连队有个女生主动举手,被点了上去。

该女生不太高,有两个半梁明月那么大,她站上去之后,并不做动作,反而与前排的某个女生挤眉弄眼,莫名笑个不停。

那天日头特别毒辣,梁明月站在队伍里,汗水从额际汩汩滑落,她看着那个女生以手捂嘴笑得不能自控却自以为娇俏的样子,火气直冒,闭着眼勉强忍住。

解散后好巧不巧胖女生又走在她前面,跟同伴打闹着挡住了从操场往上的小小楼道,刺耳笑声在周边回荡,她等了两秒,不耐烦极了,一把将人推开,还口出恶言:“肥得跟个猪一样还要挡路。”

“你说什么?”女生扶在护栏上,愣了下,脸色很不好,“你骂谁呢?”

梁明月往前走:“聋了戴助听器啊。”

“你有病吧?”女生追上来,抓住她的肩膀,“你撞了人不道歉的啊?”

“撞?就你这体形,我可撞不动。”

“你有没有素质啊,别以为我胖就好欺负……”

两人的争吵引来一小波围观。

吴靖文循声找来时,梁明月依旧气势十足:“骂你就骂你,怎么,因为你是胖子我还得让着你?胖是护身符?尚方宝剑?骂不得?自己胖都胖了,还怕人骂,好笑,我骂你是你欠骂,跟你胖不胖有什么关系?”

女生被她一连串的攻击给击蒙了两秒,她胸膛起伏,脸涨得通红,大声道:“我胖关你屁事!吃你家大米啦!一个关系户也好意思气焰嚣张!”

“怎么不关我事?你知不知道你刚站台上惺惺作态浪费多少人时间?以后不会就少自告奋勇上去丢人现眼,少出那一会儿风头不会死。我也不是你妈,有爱看你卖弄才艺的喜好。”

“你!你等着被开除吧!”女生威胁完,红着眼跑了。

梁明月神清气爽。

然后她抬头,看见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吴靖文!你怎么在这儿?”

“老师之前不是说过,一中有个班面向县城招生,我就来考了。”吴靖文笑着看她,“好久没看你这么生气了。”

梁明月翻个白眼:“我太烦她了。不说她。你之前怎么没来找我?”

“大家都穿一样,我不知道怎么找。”

“去广播台喊啊,‘喂?喂?梁明月在吗?高一新生梁明月?你小弟找你来了——’”

吴靖文都比她高了半个头,听她这么说也只是笑。

“外公怎么样?”她有一段时间没回去了。

“挺好的,平常喝点小酒。你呢?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你怎么不拦着点,知道他高血压还让他喝酒。”

“就喝一点,外公自己有数的。而且,我哪儿敢拦呀。”

“你真是——一点魄力都没有。”

吴靖文这个温温吞吞的性子延续了十几年,又完美传染了梁潇予。

两个人等在高铁出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波波从高铁站出来的人。

终于看到梁明月,吴靖文脸上露出笑容,梁潇予则挥挥小手,甜甜地喊了一声:“妈妈!”

路过的女生抬头一看,差点走不动脚,哪里来的可爱娃娃?

她拍拍同伴,示意她去看,两人小小的惊呼,干脆让在一边不走了,她们去看抱小孩的爸爸——他笔挺地站着,西装外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留着利落短发,还戴一副边框眼镜,一看就是钟情工作的精英人士,因为微笑,成熟中带了一点少年感。

虽然也是个挺有味道的帅哥,但是和小天使长得一点都不像呀。

这小孩圆圆脸,皮肤雪白,五官漂亮极了,一笑便弯起来嘴角和乌黑溜圆的双眼,叫看的人心都化了。

忽然横过来一双手,将小孩接了过去,于是女生们看见他“天仙”一样的妈妈。大家的疑问没有了,自觉一切都得到了圆满的解释。

三个人回到家,梁潇予噔噔噔地跑进去,殷勤地打开鞋柜,将一双米色条纹拖鞋放在梁明月脚边。

他蹲在地上,抬头看她。

“妈妈,这是你的新拖鞋。”

“是潇潇买的吗?”

潇潇看一眼吴靖文,“是叔叔买的。”又赶紧道,“但是是我选的。”

“真好看。”梁明月摸摸潇潇软乎乎的额发。

吴靖文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两人说话,便转身进了厨房。

潇潇亦步亦趋地跟在梁明月身后,他其实一直是有些怕妈妈的,但许久未见,格外依恋,他只差没将自己挂在妈妈身上了。

梁明月将他抱起,在屋内转了一圈。

潇潇一手搂着妈妈的脖子,一手指向电视机旁的小立柜:“妈妈,你看。”

小立柜上站了一个篮球高的奥特曼,捏着拳头,雄赳赳气昂昂。

“这是上次外公外婆带来的。”潇潇凑近妈妈耳边,小声道,“欢欢一直让我给她玩。”

“潇潇想给吗?”

“我要先给妈妈看,你看。”潇潇兴致勃勃地拿在手里摆弄,“妈妈你看,它可以变身。”

梁明月陪潇潇玩了一会儿积木,看他搭得认真,她起身去找吴靖文。

吴靖文穿着围裙,正动作熟练地剖鱼。

“他们经常来?”她问。

“偶尔过来,他们……”吴靖文看她一眼,“他们好像在隔壁单元买了房子。”

梁明月静了会儿,没再问,她告诉吴靖文:“明天我带潇潇回砚山住两天。”

“不等我啊。”

“等你等到大年夜吗?吴大律?”

“哈哈,那你们去吧。听说砚山在修路,开我的车去。”

“好。”

时隔半年,三个人终于又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梁潇予挨着梁明月,背挺得笔直,只是小腿一踢一踢的,在宣告主人的好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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