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初一回陇西的第一件事,不是到故居去看看,是去悄悄去了白家一趟。
姜玥卿不在。
去了白家,没碰上姜玥卿,却是免不了听了一耳朵的闲话,也听明白了她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她过得不好,他以为初一会觉得痛快,可事实不是如此,初一心底很闷。
初一告诉自己,去看看她,当面看看她如今的窘况他就会高兴了。
谁料他在那大山之中,目睹了那场惨无人道的屠戮,女眷的马车被重重包围,白家的护卫队匆匆赶来。那时他已经要转身离去,可他没想到,这世上居然有这么不是男人的男人。
看惯了战场上的生死,倒不是觉得在危难之中作出选择妾室的作法有错,在河北道矿场混迹之时,遇到了许多真正混不吝的奸盗之徒,虽不至于同流合污,可他的做风也不光明磊落,即使是初一这样的人,都觉得白澔澜当初做得太过。
为了保护文雪莹,他想都没想的丢下了毫无自保能力的妻子,这样的事儿,他还干不出来。
初一是想走的,可在那时,十五隐隐苏醒,定住了范嘉泽的身子,令他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接着,十五的意识又逼初一跟上了那一群土匪。
初一嘴硬,只当是想看姜玥卿还能多倒霉。心中有气,暗骂她,不等他,都嫁了个什么玩意儿?
救下了姜玥卿,初一的心里却是千疮百孔,恨极了自己,恨自己放不下一个背叛者。
想到那一日的所见所闻,到现在范嘉泽都还是会心疼,也恨初一太倔强,让她心里留了伤。可也庆幸那时初一能够率性而为,再一次牵繫两人之间的情感。
小姑娘不知道他的心思,写字写得很认真,手指头又沾到了墨水,可能是瞅不明白书上的字,她低下了头,下意识又想抓脸,范嘉泽眼疾手快的搁下碗,拉下了她的手。
明明只是要阻止她沾脏自己的,可一触及那柔腻的肌肤,便不自觉的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头。
他讪讪的收回了手,僵硬的端起了碗,一只鸡翅塞进了嘴里。
姜玥卿见状,只觉得范嘉泽肯定是等她用饭,等到饿了,她笑了笑,提起笔。
范嘉泽心下懊恼,也不知自己何以如此踟蹰,只能狠咬着鸡翅,来宣洩心中的懊恼。
不待他纠结下去,门外,陡然间传来了瑞鹃的声音,“三姑娘,文大公子来访。”
瑞鹃是来给姜玥卿和范嘉泽通气的,她是姜玥卿的婢子,今年年方十六,声音娇脆,长相甜美,行事却十分干练,每次范嘉泽来到姜玥卿身边,瑞鹃就会为两人望风。
除了姜玥卿和姜晏宁兄妹,没有人知道范嘉泽频繁出入陇西郡,为了避人耳目,范嘉泽在姜玥卿身边安排了两个贴身侍女,瑞鹃和喜鹊,两个侍女平时帮着照应姜玥卿,两人都是王府培养出来的暗卫,身手了得。
白澔澜来访?
怎么会?
她瞪大了眼睛望向了还在啃鸡翅的范嘉泽,脸上明晃晃的写着做贼心虚。
如果真要算起来,范嘉泽应该身在河北道的军营里头,他如今回到陇西郡,说轻了是擅离职守,说重了就是逃兵。
相对于姜玥卿的紧张,范嘉泽脸上倒是一片淡然。
“放心,那家伙是伪君子,一时半刻不会进来。”范嘉泽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姜玥卿读的是他的唇语。
且不说白澔澜不敢闯进来,他料想姜侯也是丢不起人的,白澔澜在外头,恐怕不远处还有仆妇盯着他。
姜玥卿如今名声不好,曾经和罪臣家族订亲,饭侯肯定不愿意她再有什么坏名声传车。
范嘉泽猜范侯这小人的心思,可以说是一个猜一个准,在廊弯处确实有着侯府的老人儿盯着看。听不清白澔澜说了些什么,可也是火眼金睛,紧盯不放。
“不行!你得躲起来,被发现可要糟了!”姜玥卿动手推搡了一下范嘉泽。
范嘉泽心大得很,巍然不动,还又送了一筷子松鼠鱼到嘴里。
嚼嚼嚼。
看着吃得还挺香的,姜玥卿心火蹭蹭的烧了起来。“快啊!”姜玥卿又推了他一下,美目流转含嗔怒。
“姑娘,你在跟谁说话啊?”隔了一道门,碧蒨听到姜玥卿咕哝着,也没有上心,就问了一句,这一问,居然是把姜玥卿吓得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一双柳眉拧着,看向范嘉泽的目光很有气势,像是兔子突然间会吃人了!气势惊人,但实在是花架子、纸老虎,让人害怕不起来。
“没有!没有!我自言自语罢了!”
“好大声的自言自语。”
范嘉泽摆了摆手,麻利的把桌上的菜给收了,抱着食盒,施展轻功,一下子跃到了梁上。
姜玥卿总算是心安了一些,目光追着范嘉泽上了梁以后,又快速的转向了宗祠的门。
她如临大敌,彷彿门外有什么洪水猛兽,
不一会儿,门外一阵骚动,接着传来了白澔澜的嗓音,“姜姑娘,在下白氏嫡子白澔澜,仰祖母之命与姜姑娘相看,闻姜姑娘对在下有所疑虑,故亲自来会姑娘,若姑娘有疑虑尽可提出,若疑虑可消,盼与姜家结秦晋之好。”
在京城白家不是大姓,可是在陇右,白家如今却是世族之守,自报家门,倒是无有不应的。
如果白澔澜没有在议亲之前先纳了一门妾室,而且妾室已经将近临盆,提为贵妾,那么白澔澜肯定是炙手可热的成婚对象。
姜玥卿也是好女孩儿,自然是看不上这样的对象的。
虽然男人多半纳妾,她爹也纳了好几个,可那也是在她娘怀了她哥以后的事儿了。
姜玥卿的母亲是陇右第一美人,出身大户人家,夫妻俩刚成亲的时候,感情也十分深厚,可男人劣根性作祟,在姜玥卿的母亲梁氏怀孕之时,姜侯不安分了,梁氏心中无奈,做主让他纳了三门妾室,一贵妾、一良妾、一贱妾,其中一个就是如今姜家的主母小梁氏,小梁氏是大梁氏的族妹,当年是梁氏陪嫁的媵妾,一被收房就成了贵妾。
梁氏虽然貌美,可是个规矩的木头美人,在姜侯纳了妾以后,真的得了温柔小意,回头看着木讷的妻子,初时成婚的情意也淡去了。
失了丈夫的心,姜氏的日子得过且过,在怀上姜玥卿的时候家中妾室闹腾,她心气不顺,落下病根,产下姜玥卿,两年还没到便撒手人寰,彼时姜玥卿还不记事,连娘亲的样子都不记得。
姜侯在梁氏死后一年将小梁氏扶正,总归是梁家的人,所以梁家也没有反对,只是姜玥卿嫡女的身份在小梁氏被扶正以后,立刻被瓜分掉了。
说起有后娘就有后爹,讲的就是姜侯了。
姜侯能在妻子死后一除服就扶正贵妾,本就不是个太多情的男人,他是个重利的男人,对儿子或许还有几分真心在,可对女儿那就真的是秉持着地方的想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富养着,养得水灵灵的,等着嫁人也就够了。
凭心而论,姜侯对几个女儿是公平的,甚至在郡王府没落前,姜侯的心是偏向姜玥卿的,他做了十几年的慈父,把女儿养得出水菡萏那般,却找不到一个愿意娶她的婆家,心里头正郁闷着,白家赶上门来了,他这是绝对不会收手的,哪里能煮熟的鸭子飞了。
就算是绑,姜侯也是要把姜玥卿绑上花轿的。
三书六礼都还没开始,这才到哪儿啊!
姜玥卿就已经先被关进宗祠里抄书了。
“白公子,虽说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公子已经有心尖上的人,当以心上人为重。”姜玥卿这些年也是被宠得有些娇惯的,虽然整个人看起来绵软软的,嗓音也软,可说出来的话,却有几分的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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