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为叛主背亲、人人喊打的佞臣前,闵怀瑾还当过十多年忠肝义胆、人人称道的贤臣。
直到一朝被俘,从贤臣变成了罪臣。
“宣罪臣闵怀瑾觐见——呃!”
宣旨太监话音还没落下,其人头就已滚到地。
站在殿中央的闵怀瑾垂眸,和脚边那颗新鲜落地的脑袋大眼瞪小眼。
片刻,移开视线。
“‘罪臣’?呵。”
幕帘后,慵懒到有些奢靡的男声传来:“有几颗脑袋就敢擅作文章,朕都没定过的罪,你这阉人倒先定了。”
先皇驾崩,董忌军入关,时局动荡,太子南逃后立南祁,幼子称帝于中原立北祁,各自称为正统,有战有和,自此十年有余。
三日前,南祁北祁于洛水一战,作为南祁丞相的闵怀瑾被北祁擒获,连日送进宫里,来面见传闻中残暴狠厉的北祁皇帝。
如今看来,传闻不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位暴君还知道要让人死个明白。
“陛下息怒。”扣押闵怀瑾进殿的骠骑大将军卫平南无比熟练地跪下。
闵怀瑾见状,也慢吞吞跟着下跪。
膝盖碰到冰冷的砖石,许久之后,才听见明堂之上,那人的下一句话。
“闵怀瑾,南祁丞相,闵家大公子是吧,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闵怀瑾作揖,张口欲言。
祁厉放肆道:“爬进来给朕瞧瞧。”
闵怀瑾:“……”
闵怀瑾只思考了一刹那。
依言趴下了身子,手脚并用地往幕帘里爬。
地砖上还浸着新鲜的血,染得闵怀瑾白色的囚衣上都是。
他不吭声,循着血腥味,爬到了年轻帝王的脚边。
见闵怀瑾这么听话,祁厉又“啧”了一声。
“你们闵家的人,都这样没骨气?”他明显不满,“一点不像他。”
卫平南敏锐觉出年轻皇帝口中的“他”是谁,呼吸一屏,头低得更甚,生怕触到皇帝逆鳞,比刚才那太监死状还惨。
然而,眼前这位南祁丞相显然还在状况外,不知天高地厚。
“臣弟与臣,分明是——”
帝王抬脚就踩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一脚,直接把闵怀瑾踩趴到了血泊中。
一张白净俊秀的脸染上血色,变得肮脏不堪。
头顶上,那人幽幽问:“朕让你说话了吗?”
闵怀瑾只能抿唇。
……这下该满意了吧?
“一直不说话,是对朕有意见?”祁厉冷笑,“你们闵家的人,都是以这样的态度面圣的?”
说罢,那人也不嫌脏,伸手把闵怀瑾的脸从血水里捞了起来。
拇指和食指掐着闵怀瑾的下巴,细细摩挲。
“陛下……恕罪。”
迫于力道,闵怀瑾不得不抬起头,直视这位臭名昭著的暴君。
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牛头马面,反而是长了一张堪称俊美绝艳的脸,甚至唇畔还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笑面修罗,不外如是。
祁厉则死死盯着闵怀瑾,神色骇然。
手下力道加重,将下半张脸彻底抬了起来。
熟悉,实在是太熟悉了。
如剑如星的眉眼,笔挺小巧的鼻梁,就连受力后微微张开的唇,都与当年他频繁流连的那抹粉色别无二致。
像极了四面楚歌时,还甘愿与他在榻上交欢的那人。
“闵少师……怀清……”那时他总是不依不饶,“……将来作闵后可好?”
“陛下说笑了,男子不可为后,臣纵死难辞其咎。”那抹唇总是喜欢在最尽兴时,说些扫兴的话,“……陛下……应当……以社稷为重。”
后来,祁厉大权在握,那人却化作了冢中枯骨。
死了也好,祁厉畅快地想。
思绪回到眼前。
“你们闵家的人,都长一个样?”
他一边说,一边手不动声色地向下探,从白璧无瑕的脸颊,到不堪一折的细白脖颈,没有一丝可疑的痕迹。
……不是易容,亦不是人皮面具。
闵怀瑾直视着祁厉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暗潮汹涌。
衣襟早已被粗暴地扯开,直到感受着那在自己锁骨上流连的手停住后,勉强稳住气息,终于能将那句话说完:
“——臣弟与臣,分明是双胞胎。”
祁厉一向无法无天,那人死后,世上便再无他敬畏之事。
“好一个双胞胎。”祁厉得了几分趣味,“朕听闻双胞胎身心通感,闵少师辅弼朕的那几年,不知闵丞相夜深人静之时,身体可曾尝到什么滋味?”
“陛下说笑了。”闵怀瑾被迫仰着脸对答,“民生艰苦,臣夙夜在公。”
“那看来还是朕不够努力。”
祁厉挥袖起身,像是这才刚刚想起跪了一地的群臣,“平身吧,卫卿,你来同朕说说,是如何抓到的闵丞相。”
“是。”卫平南拱手,把情况一五一十地道来。
光风霁月的南祁丞相?只有没日没夜带人追击闵怀瑾的卫平南知道,闵怀瑾此人之手段了得、神鬼难测。
狡兔三窟够多了吧?
——闵怀瑾这人有三百窟。
最后抓住人的时候,是闵怀瑾主动停车在了一大片稻田前。
问及原因,只是风吹麦浪翻起金黄,白衣卿相俯首间的一句“种稻不易,不愿践之”。
惜谷被俘,史无前例。
—
自祁朝分南祁与北祁,南北正统之争已有十年。前七年南祁占上风,后三年北祁皇帝祁厉杀了丞相董忌亲政后,北祁便一直压了南祁一头。
洛水之战,北祁大胜,闵怀瑾逃亡至一麦田前,以致被俘。
北祁军士不知道,彼时与闵怀瑾同车而行的,还有南祁的君王祁骁。
“停车!”
一路颠沛,见到大片的麦田,闵怀瑾眼前一亮,扬声喊。
“正是十万火急的时候。”祁骁狐疑道,“怀卿这是何意?”
“事急从权,请陛下换上粗麻的衣服,作躬耕农人状。”闵怀瑾三两句解释了自己的谋划,“而臣停车在此,束手就擒,北祁军抓获了南祁丞相,必然不会留心田间耕作之人。”
祁骁得知他要献身,百感交集,神色复杂。
闵怀瑾此人,多智近妖,祁骁不能不用他,也不能不防他。
最终他握着闵怀瑾的手,长叹一声:
“怀卿乃我南祁之栋梁,他祁厉又不择手段、暴虐无亲,此番被俘,恐受尽严刑。”
帝王看似言辞恳切,闵怀瑾却一眼看出了他的顾虑,立誓道:
“陛下大可放心,臣被俘以后,纵是千刀万剐、曝骨履肠,也绝不会泄露机要半个字。”
帝王果然缓了神色。
事到如今,他还是在猜忌自己的臣子。
“如此便好。那朕便放心去了。”祁骁留下一句话,“请怀卿,为社稷死。”
闵怀瑾心冷了几分,深深俯首,拜别自己辅佐了三年的君王。
于他而言,龙椅上坐的是哪位帝王,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必须是那个名垂青史、万古流芳的丞相。
被俘和赴死,都不过是他谋划的一部分。
金戈铁马声渐行渐近。
“取南祁,复国土,一统江山!”
“取南祁,复国土,一统江山!”
“取南祁,复国土,一统江山!”
麦田间的南祁君主颤若筛糠,半点没有帝王之相。
丞相却从容自在地俯首,轻轻抚摸即将收获的麦子,向北望去。
死是不可能死的,君在北方,臣怎可面南而死?
从死去的闵怀清,变成活着的闵怀瑾。
崭新的际遇,崭新的身份,崭新的相逢。
——三年不见了,不知他心中真正的帝王,亦是最骄傲的学生,于北祁过得可好呢?
—
“怜惜谷稻是吗?有意思。”
北帝祁厉视线划过趴伏在地上的青年,“倒是朕看走了眼,还是闵丞相刚才一番狗爬实在精彩,想不到摇尾乞怜的闵相,竟是如此冰清玉洁的性子。”
一番羞辱,闵怀瑾神色如常。
“谢陛下夸奖。”
“——可惜了,朕最讨厌的,就是冰清玉洁。”祁厉忽然拔剑,直指闵怀瑾那双目下无尘的眼睛。
思考片刻后,闵怀瑾不避不退,甚至还挪动膝盖,挺身向前了半步。
仰首把自己的脖颈置于剑锋之下。
暴君就算再怎么昏庸,也会赏识刚烈忠心的臣子。
“闵家满门忠烈,若陛下不容臣。”他直起腰,坦坦荡荡地望着祁厉,“臣请死。”
祁厉忽然笑了。
像,真是太像了,这悍不畏死的表情。
又想就这么一死了之,当宁折不弯的圣人,清清白白的臣子么?
绝,无,可,能。
在闵怀瑾经纬天地的目光下,祁厉不走寻常路地散漫道:
“传朕旨意,将南祁丞相收入后宫,朕——夜夜宠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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