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旁边的芳尘居,是闵怀清旧日在宫中的居所。
经历了荣光郡主的一场闹剧,祁厉终于舍得给闵怀瑾赐了这么一个暂住的宫殿。
正要踏进院中,祁厉忽然“啧”了一声,停住了脚步。
他终究是没有踏足那座庭院。
“朕今日还有要务,有空再来看你吧。”
“恭送陛下。”
闵怀瑾不在意他话中真假,毫不留恋地送走了这尊煞神。
他一身泥水,狼狈走进院中。
庭院内岁月静好,梅花树静静立在一旁,石桌上还有当年未下完的残局。
恍惚间,仿佛年华从未流转,这里一切如旧。
一阵朔朔寒风吹过,吹来了破碎的咳嗽声。
“咳咳……问大公子安。”苍老的声音响起。
这还是第一个没有把闵怀瑾认成闵怀清的人。
闵怀瑾收敛起片刻怔忪,带着宽容的笑意,望向站在屋子门口的老妪:
“赵嬷嬷,多年不见,您苍老了。”
是老了很多,或许是因为闵怀清的死,这位一直跟在闵怀清身边伺候的嬷嬷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寒暄之语,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无比简单。
闵怀瑾心绪复杂,感叹道:“从小到大,也只有嬷嬷你能一眼将我和胞弟区分开。”
“二公子他早就不在了。”赵蕊客气但地疏离说,“哪怕他活着,也不会像是大公子一般,如此……识时务。”
听着像是一句夸奖,却是对陌生人才会说的。
当年,两兄弟还住在闵家一处院子里时,闵怀瑾和赵蕊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在闵怀瑾心中,哪怕赵蕊不是他的贴身嬷嬷,也不该如此生疏。
他依旧含笑道:“嬷嬷与我,有些生分了。”
“哈哈,生分……”赵蕊笑得很妥帖,“老奴这样浅薄粗鄙的奴才,本就从未认识过大公子。”
闵怀瑾听出了她话中那些微的不满,微微蹙眉。
“赵嬷嬷,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那好,老奴便豁出这条命,也要为二公子讨个公道。”赵蕊收起了笑容,只剩下忿恨,“从小到大,便是二公子处处迁就你,时局动荡,朝不保夕,你不愿进那龙潭虎穴,二公子便替你入了仕;你自幼身体孱弱,是二公子请了名医为你吊着命,也是二公子四处求医问药,十年如一日,找了几百个大夫为你医治,你后来才日渐好转……二公子死前,明明托人带了信,说希望他死后,你能继承他的遗志,好好辅佐少帝——他此生就求过你这么一回啊!而你呢?你做了什么?”
无非就是远走南祁,去当了另一个国家的丞相。
面对祁厉的误解,闵怀瑾未曾有一句辩白,却不愿被曾经熟悉的人如此看待。
他哑然,主动解释:“当年之事,并非我无情,我也有我的不得已。”
“什么不得已,比二公子的遗志还重要?”赵蕊质问道,颤抖着哽咽着,“重要到整个闵家作壁上观,你远走他乡投靠他国,重要到哪怕二公子死了,你也不去看他最后一眼?!”
“我与闵家,从来不同路,闵怀瑾也从来不是什么懦夫,他是全天下最光明磊落的人。”闵怀瑾气息有些不稳,还是坚持说完,“……我比任何人,都要想去看他最后一眼,是他亲口告诉我,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
他这番话,赵蕊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赵蕊颓然地摇头:“也罢,也罢,就剩下你一张嘴,你自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既然如此,你又回来做什么呢?别跟我说什么被俘了,那分明是你故意的,你有多少本事,我清楚得很。”
闵怀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三年里,他成长了很多,最终做出了回来的决定。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为什么回来。
为了苍生,为了百姓,也为了……再看看那个人。
可那个人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闵怀瑾也不确定,自己做的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了。
所以他说:“这个问题,我暂时还没有答案……”
触及到赵蕊失望的神色,闵怀瑾又开口。
“赵嬷嬷,我不想骗你,刚刚说的话,句句属实。”闵怀瑾自己都满腹心思,还得安慰这个惊弓之鸟一般的老人,“我也并非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嬷嬷是看着我长大的,大可不必怀疑我会因此加害,我敬你为怀清的掌事嬷嬷。我们一起居住在这芳尘居中,井水不犯河水。”
“人心隔肚皮啊。”赵蕊只是蹒跚地走进自己的耳房,“二公子原来信过那么多人,定也是觉得可以真心相托,可是如今,一切都变了模样……”
他亲手教导的少帝变成了昏君,他一心报答的家人变成了权贵,天下却还是那个生灵涂炭的天下。
他是怀着满腔热血为天下死的,他的死甚至看不到什么意义。
闵怀瑾压根无法反驳赵蕊的话,只能目送着她离去。
愁肠百结,满腹心绪,却无法托于口中。
—
闵怀瑾换去了一身脏污的袍子,再带着一身梅香走到屋中,钱汇已经笑眯眯地候着了。
“什么?翻牌子侍寝?”闵怀瑾震惊于祁厉的花样百出。
他就说祁厉怎么会突然那么好心地放过他。
原来压根就没有放过他。
“恭喜闵大人,贺喜闵大人,陛下今晚翻的正是您的牌子。”钱汇依旧十分熟练地说着吉利话,“奴才看您也沐浴更衣完毕了,现在就跟奴才走吧。”
闵怀瑾一想到过一会儿要看见祁厉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忍不住咬牙。
见他这样不情愿,钱汇似乎早有预料:“陛下知道大人不愿跟奴才走,还让奴才带了一句话。”
闵怀瑾顿觉不好,祁厉此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什么话?”
“咳咳。”钱汇也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学着祁厉的口吻,“陛下说,‘若是他不愿走过来,那就把他拖过来、抬过来,不管用什么办法,把他弄过来就是了’。”
由于钱汇操着一口尖尖细细的太监音,学起祁厉的阴阳怪气,甚至有些好笑。
闵怀瑾控制了一下忍不住勾起的唇,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钱汇以为他还在反抗:“陛下的脾气,大人是知道的,现在不跟着奴才走,过会儿陛下若是让人来抬,情况只会更难看。”
闵怀瑾垂眸,脸色不算好看。
“跟公公走可以,也请公公为我行个方便。”
钱汇也不吝啬:“闵大人请说,只要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奴才都会帮大人办到。”
“过会儿到了院中,若是碰上嬷嬷问起,请不要提起侍寝之事。”闵怀瑾顿了顿,才说,“芳尘居的赵嬷嬷,是我的故人。”
钱汇挥了挥拂尘:“赵嬷嬷原先是跟着少师大人的,奴才晓得。”
闵怀瑾松了口气,认认真真拱手道:“那就多谢公公了。”
钱汇却笑着摆摆手。
“哎哟,奴才可受不起大人的礼。大人这样的贵人,以后定能平步青云。能够有幸伺候过大人,已经是奴才三生有幸。奴才是个粗人,若是行事粗鲁了些,也请大人莫要记恨奴才。”
像是钱汇这样的大太监,说话办事都是妥帖至极,一番话说下来,闵怀瑾也不可能再对他有什么意见。
闵怀瑾知道,与其迁怒旁人,不如去责怪祁厉。
“那就,请公公带路吧。”
路过院中,赵蕊果然站在一旁,默默查看情况。
闵怀瑾匆忙投过去一个眼神,只能看到行礼时她花白的发顶。
那个刀山火海也会拦在闵怀清跟前的嬷嬷,显然不会为了闵怀瑾质疑一句。
等一行人离开芳尘居,赵蕊始终没有出声。
闵怀瑾也无心再想,他有其他需要在意的事情。
……要侍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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