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还不起身?”祁厉明知故问道。
说这话的时候,倒是还真像是个关心臣子的好帝王。
如果眼睛不要装瞎那就更好了。
闵怀瑾嘴角抽搐了一下:“……臣腿麻了。”
“什么?”祁厉挑眉,又问了一遍,“声音太小,朕听不到。”
这回耳朵也跟着聋了。
闵怀瑾在心中预演几遍,才略微大声了些:“臣腿麻了。”
“哦,原来是腿麻了啊。”祁厉慢悠悠地接话,“朕还以为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说话都不能大声。”
闵怀瑾不理会他,祁厉又接着说:“腿麻了,那怎么办,想让谁来背你?”
闵怀瑾不假思索地说:“陛下除外,谁都可以。”
“不想要朕,你想要谁?”祁厉倒是没有当场发作,“让钱汇来?”
话是这么说,但他看着闵怀瑾时,嘴角冰冷的弧度,摆明了要是闵怀瑾敢应下,他就敢折腾得所有人不得安生。
钱汇被卷入两个人的争吵,苦着脸连忙说:“陛下,这闵大人想要的,肯定不是奴才啊!”
祁厉并没有就此罢休:“那朕让人出宫喊卫平南,或者祁骁?还有谁?”
闵怀瑾无奈地说:“这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我甚至和卫将军都未曾说过几次话。”
“是没有几次,可一次聊得比一次欢畅。”祁厉阴阳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对他一眼万年。”
闵怀瑾没想到有人能小肚鸡肠到这种程度,就连八杆子打不着的人都得被殃及。
他也不再指望祁厉会帮自己,无奈地倚着碑,垂下眼。
祁厉看着又不爽了,闵怀瑾这副模样,搞得像他虐待了人似的。
他祁厉是什么反复无常又十分阴险的小人吗?
“啧”了一声,祁厉背朝着闵怀瑾,慢慢蹲下。
“扑上来,朕就背你回去。”祁厉大方地将后背交给闵怀瑾,“扑不上来,你今天就在地上睡吧。”
闵怀瑾是块硬骨头,听见祁厉这么说,他也完全无动于衷。
沉静地坐在墓碑旁,几乎要与这座墓融为一体。
见他不动,祁厉催促道:“你到底扑不扑?”
“死也不扑……唔!”
祁厉一听他讲死字就烦,为了堵住那张总是与他对着干的嘴,他索性吻了上去。
辗转,压制,厮磨。
直至闵怀瑾终于找到一个换气的机会,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祁厉黑着脸,威胁道:“你再说。”
闵怀瑾果真又张嘴。
“死……唔……”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等闵怀瑾把那个字说完。
等他再次后撤,已然是大获全胜。
闵怀瑾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祁厉也不再问闵怀瑾的意见,直接强行背起人,抽空骂了一句:“啰嗦。”
闵怀瑾好不容易在他背后稳住身形,懵然又无辜地眨了眨眼。
……不是你问的吗?
早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重要,他便不回答了。
祁厉背着闵怀瑾,站起身来,走在梅花树间的小道上。
风雷交杂的天气也没能影响他半分,他走得很稳。
背上的人轻飘飘的,像是一朵天上落下、梅花味道的云。
他想起唯一一次背闵怀清的机会,跟随闵怀清上方寸山游学,结果路上闵怀清不小心扭了脚。
一向不愿人近身的端方君子堕入凡尘,坐在一块石头上,抬头无助地望着他,久久说不出一句求助的话。
祁厉居高临下地看着闵怀清。
那人抬头的角度,长睫遮住半扇眼,还有清亮的眸光,都令他的心火熊熊燃烧。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闵怀清,而是他眼前的闵怀清。
压抑住渴求的神色,祁厉垂下头,又恢复了那副好学生的姿态。
半跪在闵怀清面前,征求地问:
“先生,朕来背你吧。”
那时候的他几岁?十八还是十九?
就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假公济私。
难得想起一些顺心的事情,祁厉心情总算好了些:“你背起来比你弟弟轻啊。”
没想到祁厉会比较这个,闵怀瑾憋出一句:
“臣体弱多病,身量轻是自然的。”
“什么体弱,明明就是不爱吃饭。”祁厉固执己见,“朕要是和你一样,一顿饭只吃三口,朕早就睡到闵怀清旁边去了。”
“陛下万寿无疆。”闵怀瑾不带感情地祝福。
祁厉又换了话题,沉着声音说:“荣光想见你。”
闵怀瑾淡淡接话:“陛下不让,又何必告诉臣。”
“朕不明白,她为何会想见你。”祁厉自顾自地继续说,带着试探和质疑,“你们背着朕谈了些什么?”
“总归不是什么祸国殃民的事。”闵怀瑾没有打算告密,“涉及郡主的私隐,不便向陛下透露。”
“荣光这孩子,一向骄傲,她既然愿意和你谈天说地,已经是对你欣赏。”祁厉感叹,酸溜溜地说,“这种欣赏,令朕有些妒忌。”
妒忌?
真是荒唐,这位帝王还需要妒忌别人?
闵怀瑾抿唇:“陛下想要什么没有,何苦妒忌臣一个笼中之鸟、在池中物。”
“这世间,谁不是笼中之鸟?谁又不在池中?你不要把朕想得太自由。”祁厉话锋一转,“至少在荣光这件事上,就连刚刚相识的你,她都愿意交心,朕却……”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话锋一转,转而思考到底是为何。
当然,暴君肯定不会反思他自己,而是——
“你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祁厉猛然寒了语调,“若是别的也就罢了,若是敢和她说朕和朝廷的半句不好……”
祁厉眼中的闵怀瑾,卑劣不堪,除了皮囊以外,毫无可取之处。
“在陛下心里,臣似乎是个十足的小人。”闵怀瑾不指望祁厉能够理解自己,叹息一声,“陛下不需多虑,臣无意搬弄是非。”
“十年前,他祁骁是先来,朕是后到,因为这个先来后到,闵怀清总是多看他祁骁一眼;十年后,荣光又与朕形同陌路,却与你无话不谈。”祁厉冷笑一声,“呵,这么看来,无论是先来还是后到,朕始终是那个笑话。”
闵怀瑾沉默,把头压低了一些。
眼见着没人接话,祁厉过了一会儿,戏谑地说:“你的头发落进朕的领子里了。再不抬头,朕就默认你想与朕结发了?”
才不要!
闵怀瑾连忙猛地抬起头。
由于太过用力,整个人直接向后栽倒下去。
天旋地转,嘭地一声,栽进了泥里。
他懵然地缓慢眨眼,与愕然转身的祁厉对视。
祁厉匪夷所思:“就算不乐意与朕结发,也不至于摔死自己吧。”
闵怀瑾浑身是泥,不愿面对地闭上了眼。
“……陛下,容臣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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