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少诚是我爸爸从外面捡回来的孩子,他是个哑巴。
关于他怎么说不了话,我听过好几个版本的回答。
二姑说他是小时候被热水烫破了嗓子,三姨说他是高烧烧傻了神经,若她们碰在一起,仍会互相反驳,不欢而散。
我出生时他就已经哑了。
少诚不讨人喜欢,或许是因为不会说话,从小他就沉默极了,却并不是没有存在感,他阴郁得有些可怕,村里的孩子想要欺负他,对着他扔石子时都要被他野狼似的目光吓回去,孩子们不敢欺负他,更不敢和他玩,是以他成了一个孤独的哑巴独行侠。
他长我八岁。
我上小学那年,爸妈离婚,妈没有带我走,而我爸外出打工,常年不见一面。家里只有年迈的爷爷,后来,爷爷也不在了。
少诚没上过两年学,字写得歪歪扭扭,跟着我爸学了怎么修车洗车,便以此为生,至于我,我始终上着学,在学校吃住,和少诚聚少离多。
少诚对我还不错。他没办法说话,但毕竟是个成人,从未欺负我,我记忆里的家没有多温馨,争吵不断,鸡飞狗跳,我喜欢和少诚待在一起,他在外面捅锅炉、堆柴火、打扫院落,一声不吭,我就跟在他背后,他不小心踩了我两次,回头瞪我,我憋着泪看他,他扭过头去,再也没踩过我了。
我跟家里的小黄一起黏着他,自从有了我,少诚似乎没那么可怕了,带着孩子的人容易让人放松警惕,野狼也是如此。
少诚的怀抱很暖,我爱坐在他的腿上给他读课文,他静静地听,和他比起来,我的话可太多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少诚的耳朵灵得很,他有时觉得吵闹,有些不耐烦,但他并未把我抖下去,依旧准许我占山为王。
少诚通过我习得不少字,有时他会把手指放在我的喉咙上,我“啊啊啊”给他听,指腹下的震动让他的表情松动,那时我蠢得发紧,居然把手捂在他的喉结,让他也说两句话。
意识到我做了什么,我顿时惊恐万分,手僵在原地没能收回,少诚却没生气,他犹豫许久才发出一点声音,那太难听了,像乌鸦在叫,我“哎呀”了声,少诚自此之后再也没有“说过话”。
离开少诚太难了,上初中时,他送我去村口坐大巴,不知从哪掏出了两张皱巴巴的票,行李被他塞进车侧的储存仓,但仍有两个包裹无处安放,他背着袋子,一手拉着我,好像我也是一个被他夹在手臂的麻袋。
我们一并上了车,在此之前我一夜未睡,幻想着无数离开他后我该如何背行李、跟司机如何说话、到了市里该如何转车找学校等等等等。
最后一切恐惧和忧虑都变成一个小小的框,我扒着车窗,看少诚离我远去,一想到那个画面,我不禁噙满泪水。
但这些痛苦都未发生,他拉着我坐在座位上,车里混杂着烟气、布革气、鞋味儿、衣料味儿,汗味儿,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久久未洗空调的霉味,再加上车辆颠簸,我胃里翻涌,强忍着不适,一度想要呕吐。
少诚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干净……甚至是大气的铁皮盒子,那里装着最新、我也从未吃过的薄荷糖。
城里牌子,茉莉花香,我塞了一颗,看着少诚,他递了递保温杯,我忍不住笑了,牢牢抱住他的腰。
少诚的腰很细,他个子高,身材纤瘦,枕起来像石头一样硬,我也很少抱他,可他身上的味道太纯净,只有皂角洗净衣服后发出来的清香,还有他皮肤里的、几乎腌渍入味的清洗剂的香气,让我的晕车症状彻底缓解,我贪婪地吮吸他的味道,少诚拍了拍我的胳膊,我靠在他怀里,颠簸之间,陷入悠长又燥热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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