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城内究竟有多么恢宏壮美,钟岐云根本没看清,也没机会看,因为按照规定羁押罪犯的囚车有碍观瞻,不能进入内城,不说人行的道了,甚至连牲畜行的车马道,他都不能过,只能沿着外城墙送至最西侧的刑部大牢。
古代人对于罪犯的从各种方面来讲,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摆明了告诉百姓,犯罪者连畜生都不如……
钟岐云感叹,这样倒也挺好使得人在犯罪前都要多考虑考虑。
京兆城很大,外城行人不多,虽说一行人是从城西边的门进的,但也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级别比蜀州那个高了不少,关押着全国上下所有要犯,甚至其中还有不少曾经叱咤风云的达官贵人。
戒备之森严、治如铁桶,宽阔的大牢地界,两三步便有一个神情肃穆的狱卒,个个腰板挺直,无人交头接耳。
与蜀州府那个地牢松散的守备相比,这里的治理就像军队。
就连谢问渊,这个刑部的重要人物,都要拿出令牌校验无误才能进入。
而大牢更不止一道关卡,层层高墙、层层看守,看来想靠自己逃狱比登天还难。
钟岐云有些心不在焉地望向前方的谢问渊,也不知道他答应跟着谢问渊回来复审到底做没做对。想了半天,他又不禁想起城门外谢问渊友人说的话……
刚才他不是没听到谢问渊那句“丢了也挺好”,算起来与谢问渊相处也半拉月了,他不认为谢问渊是会说出这话的人,兴许刚才真是气了才在那种情境下说出那话。
但不知为何钟岐云就是觉得好玩得紧。
谢问渊亲自将他送进牢房后,随后便有随从将牢门锁上了。
见那随从先行退去,钟岐云不知是皮痒还是多日未说话了嘴痒,竟开口喊住了正欲离开的谢问渊。
“何事?”
“刚才我也不是笑你。”
见谢问渊不阻拦,钟岐云继续道:“其实你那友人说得挺对,您看啊谢大人,您不但才华横溢,还相貌英俊,肯定有成百上千的追求者,别说您那位朋友了,就算我是女子,我也嫁您?”
谢问渊懒得继续与这人瞎掰扯,转身就走。
“哎哎,谢大人您别走啊,谢大人,谢大人,哎哟,我的谢大人哎。”
等人走后,钟岐云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作死,他真真是作死,可就是停不下来,怎么办?
刑部大牢的生活环境比蜀川那边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虽然睡的依旧是草垛,但好歹还是个单人间,地面干干净净没有脏污,饭菜虽然说不上多好,但也不至于馊烂能够吃饱,不过自从进了大牢钟岐云就再没见过谢问渊。
期间有一次提审,提审的人钟岐云不认识,也没有认识的人在场,前一日夜里谢问渊的手下章洪便来狱中向他说清,提审的人是从蜀州来的,堂审前需这人做个案情汇报,所以这次他务必蒙混过关。
钟岐云装傻已成习惯根本没啥压力,提审于他而言不过洒洒水。
接下来两日他再也没见着任何人了。
八月十一,大理寺公审,一大早押送的官兵领着钟岐云洗换了衣物,应该是谢问渊早就打点过,洗澡的时候没有狱卒再盯着,来到大晸数月的钟岐云终于能好好地把脏污的头发、身上都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与他现代有九分相似的脸,只是比之从前的身体瘦了些罢了。
人都说周有翎长得一副好皮囊,与他相像的陈哑儿自然也是好的,只是陈哑儿又傻又哑,自然没人瞧得上。避免在前往公审的路上就被看穿,钟岐云将头发披散揉乱,遮住了他那双已然不冷静的双眼。
洗好换齐,钟岐云戴着手镣脚镣,被四人押送步行前往大理寺公堂。
大理寺位于城南,在内城之中,这一次钟岐云得以见识这京兆城的繁华绝美,但他却全然没了心思去欣赏。
是生是死,全在这一天了。
开堂审理,必定引得城中百姓纷纷前往。
堂审时间还未到,那大理寺公堂高高的门槛外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这便是那丧心病狂的杀人犯?看着……也不像那种作奸犯科的人啊。”
“哎,这世上许多事情,哪里是能凭一双眼就看清的?”一位书生模样的人摇头晃脑,“却往往都是‘说的一套做的另一套’,有的人看着衣冠周正、满嘴都是仁义道德,但行的却是男盗女娼之事,人心藏在肚子里,仅凭着这一双肉眼怎么看清又如何看清?”
“是啊是啊,知人知面不知心,长得再好,那心思不正不纯,怎样都是坏的。”
“哎哟,我听家中在蜀州的远亲说起,这周有翎坏得很!仗着家世显赫到处欺男霸女,不过二十开外年岁,就已娶了十几个妾室,真真是……”
“我听说那吴家两个女儿生得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媒婆都踏破吴秀才家的门槛,只是吴秀才家里怜惜这两个宝贝女儿,便想着继续留家中一年,待十八后再许了人家。哎……哪晓得遇到了周有翎这个天煞的混蛋!若不是这周有翎,许是两小女都许了好人家,过上安乐日子了!哎——”
这人说得动情,本是看戏的众人也被引得共情,本只是驻足凑热闹,这会儿都有些同仇敌忾。
“狗东西!”
“周家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混账!这是蹉跎了多少女子啊!”
“是啊,还是那吴秀才不罢休闹到这地步咱才知道这事,背地里谁知道多少人家的好女儿都被这混球欺辱了又迫于周家势力忍气吞声!”
“呸!”
群情激愤,观望的百姓中有人甚至朝钟岐云吐了唾沫、扔烂菜叶,要不是押送的差员急忙抽刀喊住,钟岐云只怕还没到公堂,就会在路上被人揍个半死。
钟岐云心头冷哼,不过也好,这会儿群众有多愤怒,待会儿翻案时只会更加憎恨这个仗着权势胡作非为的周家。
天道好轮回,左右他遭受的这些苦,都得周家那一干人等还回来的。
钟岐云不急。
“还是魏丞相圣明啊,虽然周有翎是他的妻侄,但知晓这事也没有姑息,请旨当今圣上严惩这个孽障!”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围观的百姓更是惊诧了。
“魏丞相的妻侄?苍天啊,有这么个靠山,怪不得他敢这样猖狂!”
“可魏丞相那样仁慈坦荡的人,怎不早早训诫这个周有翎?等他这时作奸犯科,毁了人家女儿?”
“哎,魏丞相多年在京,连家乡都未去过,哪里会知道他妻侄在锦川县是如何横行霸道?你看这一次不也是他大义灭亲?魏丞相立身有德啊!”
“是啊是啊!”
钟岐云默默地听着四周百姓的议论,此前只听得周有翎和魏丞相有亲,却不知魏丞相为人如何,现下听来,这位魏丞相似乎颇得民心?就不知经此一遭,这声誉会不会受损了。
一个周有翎,两个不知姓名的女孩命案,背后牵扯的权势群体居然这样多。只要他钟岐云不认罪,只要他钟岐云表明身份,这件本是死案的案子,就能够开口说话了。
钟岐云这么想,已经坐在公堂最上位的谢问渊也同样这么想着。
一个傻子、一个哑巴,一个本用来抵命的倒霉鬼替罪羊,当他开口说话时,这天也可以翻上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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