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和帝薨逝了。
雍和帝又活了。
办事出了纰漏,崔公公一个跨步扑进殿里跪伏在地,旁边的宫人看了感觉膝盖都开始隐隐作痛。
“皇上,苏焉安的尸身奴婢找人多次查验确实是没气儿了才入棺的,乞料……乞料……”他语无伦次,头重重扣在地上,“奴婢办事不力,求皇上宽恕!”
“可事实就是苏焉安没死。”
不仅没死,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活了。
坊间还传的神乎其神,说什么雍和帝受仙人庇佑,因为阳寿未尽,遣其返生,复生之时空中彩云凝结,五光氙氲有如华盖,是天命贵人,谁都杀不得。
仙人庇佑,谁?苏焉安?
这个半点骨气没有,投降的时候怂得跟孙子似的苏焉安?
想起他清秀的脸上挤出来的谄媚笑容,宴山青手肘撑在扶手上头疼地按了按眉心,“终日打雁射鹰,没成想反被啄了眼睛。”
崔公公头抵在地上,耳朵一抖,没说话。
“倒是我看走眼了。”宴山青冷冷地勾唇。
“真是聪明,费尽心思谋划这一出,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敢再动他。”
中原正统,天命贵人,谁能顶着全天下的压力在这个时候动他。
“下去吧。”
毫无情绪起伏的三个字听在崔公公耳朵里,犹如久旱甘霖,他松了口气,如蒙大赦地退出去。
“等等,苏焉安被带回来的时候什么反应?”鬼使神差地,宴山青突然发问。
苏焉安,哦不,应该是苏宸翊,他现在挺惆怅的。
他那隔了不知道多少代的侄孙原本是想借他的尸身打消新皇的疑虑死遁,而他也只需要等着重新被抬回皇陵,谁能想到中途还能出了岔子。
总之,事情似乎搞砸了呢……
他担心侄孙不给他修祠供奉可怎么办啊,难不成指望这位一心要他们南雍绝种的新皇?这比让苏焉安东山再起夺回江山可能性还低。
他回想着几个时辰前,他明明还在陵寝安心的睡着觉,哪成想半路被一阵吵杂的喧闹给惊醒了过来。
一睁眼面前就是苏焉安那放大了无数倍的大脸。
苏焉安盯着他打量,他同样也盯着苏焉安。
“嗯?”苏宸翊抖抖耳朵,懒洋洋地撩开一只眼皮,“来新人了?”
“祖宗……我还没死。”
“哦。”苏宸翊尾巴一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又开始倒头大睡。
苏焉安如鲠在喉。
片刻后,苏宸翊转过脑袋,“你来做什么的来着,带吃的没?”最近皇陵的供奉真是越来越稀少,饿得他昏昏欲睡。
“祖宗,我们亡国了……”苏焉安颤颤巍巍,“我都要死了,哪里还有吃的。”
毒酒倒是有一杯。
苏宸翊也沉默了,“那就难办了,对了,你干什么来的?”
很好,话题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苏焉安无奈地从头解释起来。
“所以……”苏宸翊目光逐渐微妙,“你要借我的尸身假死遁走?”
苏焉安期冀地点点头。
“嘶……”苏宸翊吸了一口凉气,在空中倒退了一步,“你好冒昧啊。”
这有点好孝了,哪里来的大孝子。
“若祖宗肯答应,小辈逃出生天后,愿意立庙日日供奉!”苏焉安勾指发誓。
虽然待遇降级了,但好歹香火不断不是。
苏宸翊毫无底线地心动了。
回想起此事他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贪图什么贡品,把自己给坑惨了。
思索良久苏宸翊在想要不他也给那什么宴山青留下个自戕的假象算了,反正他身体已经死了,两眼一闭和死人没区别。
现在死也不算晚,说办就办。
苏宸翊找不到趁手的工具,索性拔下发髻上斜插的月白色簪子,用极为尖锐的一端在脖颈和心口一阵比划。
刺哪里,深几分才能达到不引人怀疑的效果,这可是个很专业的问题。
就这儿了!
苏宸翊眼睛一亮,有些迫不及待马上就能重回皇陵,到时候他要把那些坑他的不肖子孙们通通一顿搓圆捏扁。特别是苏焉安他爹,能选出这样的人当储君还坑到他头上,这家伙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在干什么?”
苏宸翊手一抖,顺着声音看过去,一身玄色衣衫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殿内。
他身形高大挺拔,影子在地上宛如一座伟岸的山峰,而此刻,那张轮廓优越的脸庞上,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睛正冷冷看着苏宸翊。
大概是死了太久五感困顿,连人都进了屋他还无从察觉。
“呃,我在……”苏宸翊也觉得解释起来比较无力,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足以让人信服的理由。
“你在寻死?”宴山青看着那张眉心缀着红砂的夭丽脸庞,白皙的额头垂下宛如柳梢的发丝,后面是一派清秀的湖光水色,苏宸翊就用那双澄澈的眼眸淡淡望着他。
看着这张脸,宴山青恍惚间有一种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记住过苏焉安面容的错觉。
苏焉安以前也长这样?
宴山青来不及深思,他隐隐从那双水色双眸里看出点点挫败,就好像自己突然出现打扰到他找死。
意识到这一点,他眉头已经拧紧成川字,甚至有些气笑了。
“你这是做给谁看?”
苏宸翊默默将簪子插回发髻,表情已经逐渐茫然,他歪了歪头打量面前这个一脸愠色的男人:“你好像在生气。”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侄……嗯,要我死么?”苏宸翊感到费解,“我死了,你就再没后顾之忧,不应该感到高兴么?”
高兴什么?他有什么好高兴的,苏焉安死而复生,连带那帮遗臣的心也活络了过来,他要是在这风口浪尖让苏焉安出了什么岔子,这帮迷信迂腐的老东西又该口诛笔伐,令人烦扰。
而且,苏焉安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极了知晓势态的运筹帷幄,这家伙在明知故问。
宴山青怒极反笑,他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火山,强忍着怒气,一字一句:“苏焉安,你好得很。”
“谢……谢谢?”苏宸翊受宠若惊。
“……”
宴山青哑口无言,他算是明白了,这张脸奴颜婢膝、谄媚逢迎也好,云淡风轻、宁折不弯也罢。
他就是讨厌苏焉安,讨厌这帮高高在上以正统自持的南雍族人。
“你们璟桓帝做太子时期,我们平昭族还只是草原上小小的部落,那时候统领宴长岫也还只是东宫里微不足道的掌灯人,此后,你们南雍族人没少用这件事讥讽平昭族。”
苏宸翊愣了片刻,总算知道他在说什么。
璟桓帝,苏介溪他爹,苏焉安他爷爷,宴山青这是在翻旧账来了,看着挺高大挺拔的人,也怪小心眼的。
“你尚未登基时,我也曾出使南雍国,当时还有别的使臣一起参加宫中的诗会,当时南雍族是怎么讥讽平昭人无礼仪教化的,这些事,你还记得吗?”宴山青一步步逼近。
苏宸翊当然不记得,他一脸茫然。
“忘了便忘了,你只需知道自古成王败寇就好。”
“嗯……”苏宸翊缓缓倒退,直到后背抵在屏风上,他才维持人设敷衍地奉承:“我怎么敢忘了呢,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臣只恨那时不识龙颜啊!”
宴山青冷笑,手掌已经钳住了苏宸翊小巧的下颌,蜜色的肌肤衬得那张脸庞更为欺霜胜雪。
他狭长的双眸一点点打量苏宸翊,“你去了一趟地宫,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其实苏焉安本身容貌清秀俊雅,但常因谄笑而变得猥琐滑稽,宴山青每每想到都会感到一阵厌恶,同时心中又有种无可名状的失落。
这就是平昭曾经朝拜的帝王?这就是令人向往的中原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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