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听到,自己胸腔深处传来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但与此同时,他也发觉某种束缚自己很多年的无形绳索,瞬间化为乌有。
他想,是时候杀了苏焉安了。
只不过后面发生的事情简直就是脱缰的野马,宴山青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不可控的懊恼感。
“我之前是真想杀了你。”宴山青骨骼分明的手掌已经缓缓移到他颈间,薄薄的皮肤下筋脉交错,血液奔涌。
苏宸翊还在上一句话中回不过神,他在想宴山青不会真发现什么端倪了吧,不过下一句话又令他好奇地看过去。
“那现在……”
“现在最遗憾当时没能真杀了你。”宴山青的话简直令人彻骨生寒。
他骨骼分明的手指逐渐收紧,苏宸翊不自觉地仰头,满是蛛丝的房梁就这么映入眼帘。
苏宸翊颇有闲情逸致,像数靶环一样数着蛛丝,心里暗暗激动,他在等着宴山青再用力的时候找个机会两眼一闭死了算了。
“如你所愿,又能多活一段时日,不过很快你就会知道生不如死是什么滋味。”宴山青话音刚落,就见苏宸翊迅速红了眼眶,眼里水波弥漫,好不脆弱。
宴山青心底像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砸中,他松开手,负手后退一步,“怕了?”
苏宸翊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抬起已经被揉得发红的眼尾斜斜看他:“陛下是不是很久没有吩咐宫人修缮打扫宫殿了?”
“?”
“屏风顶上的灰掉眼睛了。”苏宸翊难为情地笑了笑,当年他兄长在位时,知晓他有洁癖,每间宫宇都干干净净的,哪有什么积灰结网的机会。
给几分颜色还真开上染坊了。宴山青一时间找不到话,他冷笑着甩袖离开。
幔纱晃动不止,殿外红英翠柳,三月和煦的风吹进殿里却带着料峭的寒意。
见宴山青出来,崔公公和身后曾负责帝王起居的羽书迅速跟在后头。
羽书扭头在看了一眼幽深的宫殿,曾经的君王孤零零站在原地,白色衣衫轻灵飘动,如同一张残破的翅膀。
在那些重重叠叠的门框之后,犹如被深锁的蝴蝶。
羽书轻轻抬袖遮住了眼眶。
宴山青实在是被苏辰翊气急了,回想起清晨送葬之事他就气不打一处使。
出殡的这天,身着缟素的送行队伍犹如长龙走向京郊皇陵,夹道全是围观的百姓。
一半是为了苏焉安,另一半则是一睹新帝面容。
空中、地上全是雪花般片片飞舞的纸钱,三色的往生长幡如蛇游走,宴山青坐在后面的华盖御辇里看不清神色,他的目光似乎放在那口由八人抬起的棺椁上。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抬棺的人听见棺椁里传来“咚——”地一声。
抬棺的八人都听见了。他们脚步一个踉跄停了下来,导致后面的仪仗队伍差点刹不住脚,手中的随葬品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宴山青支起身子,脸色有点黑了。
“前面在干什么?”
禁军统领王寻命前来禀报:“陛下,抬棺的人说棺材里有动静。”
宴山青抓着扶手的手指一紧,危险地笑了,“他们想说死人活了?”
随侍的宫人低头默不作声。
“我倒要看看,苏焉安弄的什么把戏。”
他正要起身,前面棺椁的动静也越来越大,里面的人似乎带上了情绪,一下比一下用力。
终于,棺钉悉数被敲开,松动的棺盖猛然被一只在日光下白得耀眼的手掌推开。里面的人扶着棺材坐起来,届时,所有人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艳质芳姿,风神秀慧的脸庞,这就是他们曾经的皇帝么?
百姓的目光在惊愕、好奇、惊叹中交织。
苏宸翊爬出棺材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他抬头空中是如龙蛇游走的白幡和飘扬的纸钱,低头,是披着缟素看着他呆若木鸡的送行队伍。
他眨了眨眼,在宴山青逐渐冰冷的探究目光中,不合时宜地发出感叹:“好多人啊!”
送葬就这么滑稽又荒诞地终止,披着缟素的宫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茫然和呆滞。
谁能想到人死了在棺材里封了三天还能复活,还挑在这个节骨眼,这下子全天下都知道雍和帝不仅没死,还揭棺而起了。
转眼百年变迁,宫殿尤在。
物是人非……苏宸翊缓缓叹气,可惜他已经无力去改变什么,曾经澎湃的雄心壮志,都随着时间一起碾作历史的尘埃,就连他自己都已经成为了史册间的寥寥数语。
当晚宫人送来了晚膳,是一碗白粥和随意翻炒的小菜。
“隐元王请用膳。”从苏焉安投降那一刻起,好好的元帝就成了隐元王,也不知道是在羞辱谁。
宫人将晚膳放在桌上后静静等着苏宸翊用膳。
苏宸翊从小榻支起脑袋看他,“放着吧,谢谢。”目前的身体类似活尸,他不需要吃东西。
“陛下吩咐的,隐元王勿要令我等为难。”宫人低着头,语气带着胁迫。
哦,宴山青这小心眼的男人是来找他麻烦了。
苏宸翊不情不愿地趿着鞋过去,就当走个流程吧,他倒要看看宴山青要怎么在吃食上羞辱……
嗯?
精米白净得像是珍珠,被煮得细腻粘稠,像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瓷釉,小菜虽然在色泽上不如意,但其中竟然有他没见过的种类。
想当初他和兄长征战天下时,吃的是和将士们一样的糠米,吃植物煮熟的茎块,这宴山青羞辱人都方式是不是有点太过……温和了?
羞辱人都用精米细菜,可见苏焉安平时有多奢侈无度。
宫人看苏宸翊迟迟不肯下筷,以为他这是在羞恼,不免一阵唏嘘。他哪知道苏宸翊是在犹豫他现在的状态到底能不能吃活人的饭菜,不会跟嚼蜡似的吧?
苏宸翊到底不想让宫人难做,他动了一小筷米饭,眼睛微微发亮。
甜的!竟然能尝出味道!
然后在宫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慢条斯理地解决了三菜一粥,他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极为满意。
好久没尝到人间饭菜什么滋味儿了,嗯,宴山青人还不赖。
“他今晚用膳时什么反应?”被宫人伺候就寝时,宴山青突然发问。
是撂筷子恼羞成怒还是黯然神伤?
“回陛下,”宫人犹疑片刻,“隐元王将饭菜……”
“嗯?”宴山青已经预见接下来的话,眉梢开始微微舒展。
“隐元王似乎很满意今晚的饭菜,不仅将饭菜用得干干净净,还说陛下真是个好人。”宫人说完立马垂头不敢看他表情。
“好人?”宴山青表情活像见了鬼,扭头看着崔公公和羽书,“他脑子是不是坏了。”
看来那毒药也不是全无用处,虽然没把他毒死,但把脑子毒坏了。
苏宸翊很快就知道了宴山青嘴里的生不如死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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