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两个人并肩躺在一张床上,却是谁都没有入睡。
直到天色快亮时,身受重伤的叶静鸿才支持不住,阖眼沉入了梦中。
周思棋却始终没有倦意,呆呆的望住床顶出神,眼见日头照到了脸上,才慢吞吞的起身穿衣。
他面色比平常苍白了些,但精神还算不错,略微梳洗一番后,刚动手推开房门,就撞见了站在门外的白旭。
原来白旭因为穴道被点的关系,整整僵立了一整夜,这会儿双眼发红,骂人骂得嗓子都哑了:“淫贼!你把叶大侠怎么样了?你、你……有没有对他……”
“有有有。”周思棋生来就是飞扬跳脱的性情,即使愁肠百结,面上也习惯露出笑容,在白旭肩头拍了拍,道,“该做的不该做的,我全都已经做了。不过叶大侠伤得特别重,恐怕还要陪我多睡几夜。”
这一番轻佻言语,自然将白旭气得不轻,他并不知道周思棋刚才那一拍之下,已经解开了他的穴道,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前扑去,“砰”一声摔在了地上。
这一记声音十分响亮,直惹得周思棋哈哈大笑。
白旭气怒攻心,灰头土脸的爬起来,继续同他拼命。
周思棋却不抵挡,只袖子一抖,轻飘飘的甩出一张白纸,道:“这是叶大侠的药方,是要跟我打架还是去抓药,你自己瞧着办吧。”
白旭一下就定住了,看看药方,再瞪瞪周思棋,最后终于抢了方子转身下楼。只是一路上砰砰砰的,把那楼梯踩得震天响。
周思棋见了他这孩子气的举动,忍不住又大笑了一回,然后才回房去看顾叶静鸿。
接下来的几天里,叶静鸿一直昏睡不醒。
即使偶尔睁开眼来,也是神志不清的,有时对周思棋怒目而视,有时却又抓紧了他的手,断断续续的说些胡话。
周思棋情思惘惘,守在床边舍不得离开,空闲时便以逗弄白旭为乐。
白旭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明明恨极了这恶名昭著的淫贼,却偏偏什么事都听从吩咐,普普通通的一颦一笑,就能将他迷得晕头转向。
他原本也是世家公子,这几日里却被周思棋呼来喝去的,抓药打杂之余还得供人调戏。
如此过得数日,叶静鸿的身体总算一天天的好转起来,勉强可以倚床而坐了。只是他跟周思棋恩怨难解,两个人总是相对无言。
某天中午,正当两人大眼瞪小眼之际,白旭忽然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张嘴叫道:“叶大侠,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么?你出门的时候,遇上了冤家对头?”
“不是,可比这个糟糕多了。”白旭因为太过震惊的关系,说话竟有些结巴,道,“这个月的十五,是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之期,天下间的英雄好汉约好了在洛阳相聚……”
“不错,我若非有伤在身,早该赶去洛阳了。”
“可是这武林大会刚开了一半,到会的江湖人士就都被无双城的人给擒去了。”
“什么?”叶静鸿一惊之下牵动伤口,轻轻咳嗽起来,“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周思棋就在旁边,连忙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懒洋洋的说,“我们这些邪魔歪道最爱使阴谋诡计,定是想办法下了迷药,将那些大侠小侠捆了回去绑在床上……嘻嘻。”
他只要张口说话,就没有一句是正经的,叶静鸿听而不闻,对白旭道:“你接着说下去。”
白旭好不尴尬,低头说:“对方确实是使了迷药,除了几位前辈高人之外,其他江湖豪杰全都中计被擒了。”
叶静鸿皱了皱眉,一掌击在床头,道:“无双城这样嚣张,未免欺人太甚了!”
顿了顿,转头看向周思棋,终于与他视线相触,问:“我的伤怎么样了?”
“余毒未清,虽无性命危险,功力却没办法立刻复原。”
“最多能恢复多少?”
“三成。”
叶静鸿点点头,缓缓说一个“好”字。
周思棋望他一阵,也跟着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一旁。
白旭见他翻箱倒柜,似在收拾东西,不禁奇道:“周神医,你要出远门么?”
“是啊,”周思棋微微一笑,道,“你家叶大侠要赶去洛阳救人,我这当大夫的只好舍命相陪了。”
“叶大侠身受重伤,怎么可能赶去救人?”
“呵,他这木头般的性子事事以大义为重,这会儿急着去跟那些江湖朋友们同生共死,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伤势?”
白旭怔了怔,心中甚是惊讶,一眼瞥去,只见叶静鸿半垂着眸子,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只道:“白兄弟,你也收拾收拾,咱们今晚就动身。不过……别跟这姓周的同路。”
周思棋“嘿”的笑一声,道:“去洛阳的道路又不是你叶大侠买下的,难道竟不许我走吗?”
叶静鸿瞪了瞪眼睛,转过头不再理他。
周思棋也不多言,整理好东西后,便慢条斯理地在桌边喝起茶来。
只剩白旭呆呆立在那儿,越想越觉得奇怪,周叶两人明明像极了死对头,可是叶静鸿心中在想些什么,怎么周思棋全都知道?
他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一贯很听叶静鸿的话,乖乖收拾好了东西,连夜驾上马车赶起路来。他因担心叶静鸿的伤势,所以不敢行得太快,有时回头一瞥,只见周思棋骑了匹白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叶静鸿当然也清楚得很,却只冷着脸不说话。
这一日行在道上,半空里忽然轰隆隆地落起雷来,似乎暴雨将至。白旭见无处避雨,又急急赶了一程,指着路旁的一座破庙,道:“叶大侠,咱们在这儿避避雨吧。”
叶静鸿掀开帘子,只朝那破庙望上一望,便即愣住了。
恰好周思棋骑了马追赶上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尽皆变了脸色。
只不过一个嘴角含笑,另一个却眉头紧蹙,冷冷地说:“我不进去。”
“啊?为什么?”
“我……”
叶静鸿张了张嘴,还未答话,周思棋已先翻身下马,眼波流转,盈盈笑道:“叶大侠不肯进去,自然是因为有鬼。只不知是这庙里有鬼呢?还是他心中有鬼?”
叶静鸿面色微变,狠狠瞪他一眼,心情起伏不定。明知道是激将之法,却还是下了马车,一步步走进那座庙里。
破庙年久失修,处处布满蛛网。
白旭略微整理一下,抱了捧干草过来铺在地上,然后才扶着叶静鸿坐过去。
周思棋却不进庙,随手把坐骑系在树上,自己往旁边一站,一双凤目斜斜望过来,滴溜溜的在叶静鸿身上打转。
叶静鸿只作不见。
白旭自然觉得古怪,问:“周神医,你不进庙来坐坐吗?瞧这天色,一会儿可要下雨啦。”
说话间,耳听得雷声阵阵,天边阴云密布。
周思棋抬眼望向天际,但笑不语。
白旭讨了个没趣,只得悻悻地坐回去,在地上生个火堆,取出干粮来跟叶静鸿分着吃了。
没过多久,就听见“哗啦”一声,果然下起雨来。
这雨落得甚急,打在脸上生生的发痛,不过片刻功夫,就淋湿了周思棋身上的衫子。但他似浑然不觉,任凭雨水顺着脸颊淌下去,目光悠然含情,一个劲的盯住叶静鸿看。
叶静鸿明明感觉到了这视线,却只垂眸瞧着火堆,望也不望他一眼。
雨声哗哗的响。
庙里火光跳动,庙外则白茫茫一片,尽是水雾。
白旭时不时的朝外张望,眼见周思棋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心中好生奇怪,正疑惑间,忽听叶静鸿开口说道:“叫他进来。”
“啊?”白旭呆了呆,一时没弄明白。
叶静鸿便抬起头来,咬牙切齿的重复一遍:“叫那姓周的进来避雨。”
这句话说得十分响亮,在外头的周思棋听得一清二楚,眼中笑意不由加深几分,也不待白旭招呼,就主动迈步走进了庙里。
他身上早已淋得湿透,满头满脸都是雨水,但是丝毫不见狼狈之色,俊美容颜在水光的映照下,反而更添风流气度。
白旭心里怦怦直跳,不知不觉的迎了上去,道:“周神医,你刚才怎么不进来避雨?”
“我就是要淋一淋雨,好让叶大侠心疼。”
“为什么?”
周思棋眨了眨眼睛,勾唇浅笑,得意洋洋的说:“叶大侠一心疼,自然就肯脱了衣裳帮我取暖啊。”
话落,只听“啪”的一声,叶静鸿捏断了手中的树枝。
白旭则连耳根子都红了,骂道:“你、你……不要脸!”
“嗯,”周思棋毫不动怒,继续微笑,“我这脸上的功夫练了好些年,早已经刀枪不入、天下无敌,你要不要学一学?”
白旭说不过他,干脆抬脚就踢。
周思棋轻轻巧巧的避了开去,手掌一挥,细碎粉末从指甲缝里弹了出来。
白旭只觉眼前发黑,连叫都没叫出声,就软倒在了地上。
这一下突如其来,坐在旁边的叶静鸿根本来不及阻止,皱眉道:“你又耍什么花样?”
“没什么,”周思棋踢了白旭一脚,缓缓坐到叶静鸿身边,道,“这小白脸的眼睛睁得那么大,会碍着我们说话。”
“我同你无话可说。”
“难得故地重游,大哥当真一点也不念旧情?”周思棋拢了拢鬓边的湿发,一双眸子也是湿漉漉的,软声道,“记得我那日就是坐在这个地方,眼看着你踏进门来。你身上穿一件玄色的袍子,袖口处绣了几片竹叶儿,束发的带子是墨绿色的,脚上的鞋子……”
叶静鸿默默听着,虽然努力回忆从前,却怎么也记不起自己当时的装束,只听得周思棋一样一样的细数下去,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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