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宝马5系在柏油路上匀速行驶。
气象预告显示,今天白天的地表温度将飙升到43。在红绿灯的尽头,肉眼望去已经产生了扭曲的热浪。
温凝向来怕热,却莫名开了窗。
沈博超透过墨镜看她,又把车窗摁上去。
“开点儿缝不行吗?”她说,烦躁地皱眉。
“你不热吗?车里都开空调了。”
“臭。”她说,抬手在鼻前扇了扇,“一股烟味。”
沈博超倒也不生气,顺了她的意,把车窗又降下来。
风呼呼地吹起来,好似烧开水的蒸汽,一股脑儿地拍在脸上。
今天在校考完了最后一场试,刚和室友在校门口道别,温凝提着的行李箱就被男生截胡了。
“上车啊,我送你回家。”他说。
然后稀里糊涂地上去了。
沈博超扭头看她,女生半张脸贴在窗子上,头发被风吹得飞扬,从那头传来淡淡的清香。
“下周我过生日。”他冷不丁地提到,观察温凝的反应。
女生波澜不惊的,甚至头都不偏一下,轻轻“哦”了一声。
车突然停下,温凝终于看他。
按在方向盘上的手逐渐收紧,他的目光落在倒计时的红灯上,咬牙开口:“温凝,你是不是有新男朋友了?”
女生不解,皱眉看他。
沈博超突然半个身子探过来,抓住温凝的一只手腕。
“我觉得,你不热情了。”
温凝睁大了眼睛,想要甩开,无果。
对峙了几秒,她开口:“为什么要热情?”
小时候不懂事,觉得像沈博超这样的风云人物,能做他的女朋友已是万分荣幸。但谈恋爱,讲究双方的平等,如果光是她一人的热情,总归是不行的。
更别说,他们已经分开一年多了。
身后传来鸣笛声催促,已经绿灯了。
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车辆再次启动。
在温凝家楼下停住,女生下去开后备箱。
行李很重,她只提了一侧,另一只手帮她一起抬。
“温凝,我不喜欢你这样。”他说着,帮女生把行李放在地上。
女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又弯腰去取放在更里面的小箱子。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他吼了一声,枝头的鸟被惊飞。
终于把东西都拿出来了,温凝捋过散落下来的头发,抬眼望向沈博超。
她笑,眉目弯弯的,甜美到不行。
“谢谢你啊,一会儿我转钱给你,按专车的价格。”
沈博超被温凝噎住,话哽在喉头,咽也咽不下去。
女生走一段距离了,他突然跑上去,又按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她问,脸上的表情很是无辜。
“没事。”他摸索兜里的香烟,习惯性地想要抽一支出来,“算了。”
“那我走了。”电梯上的数字越来越小,于是“叮”的一声,门开了。
“温凝。”他又说,看着女生走进去,电梯门即将关上,“我到时候发给你位置,记得来啊——”
话没说完,门已经关上了。
电梯上行,他知道她家住在7楼,他去过。
女生站在狭小的空间里,脸上的笑意终于渐渐冷却。
吵死了,她想。
还是哑巴好,安安静静的。
打开手机,电梯里没有信号。
沈博超还没有急着离开,他又在车内抽起了香烟。
突然收到温凝的消息,他急切地点开。
【温凝向你转账100元】
一样的,心情从大喜又降到大悲。
他嘴角的笑意也冷了下来。
卫生间的门没有关紧,虚虚的一条缝,从里面冒出蒸汽。
水哗啦啦地流,噼里啪啦地溅到瓷砖地板,反光倒映出男人健硕挺拔的身型。
李随出来的时候,被温凝吓了一跳。
洗澡的时候摘了助听器,没听见她的动静,更不知道她今天过来。
上半身没擦干,在家随意打赤膊,下身只套了条简单的水洗牛仔。
温凝的目光落在他裸露的胸口,小麦色的胸肌饱满清晰,水滴顺着肌肉纹理滑到腹部,硬邦邦的腹肌被光线凸显得格外明显,再往下——被紧紧勒住的裤子拦住了视线。
目光又往上移,落在男人的脸上,“不速之客”先开口:“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李随的耳根子通红,他一边盯着温凝的嘴唇判断她在说什么,一边伸手去拾放在桌上的助听器。
[今天高温,放半天假。]
温凝点头,目光在狭窄的房间环视一周,再去看他时,已经戴好了助听器。
男人手上还拽着毛巾,他撑开双手又掌心向下,小心翼翼地询问:[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才想起要干嘛,温凝扭头去看柜子,“哦我身份证找不到了,想着大概落在你这。”
李随立马点头,两步上前,蹲下来拉开抽屉。
一个掉了漆的铁盒子里,温凝的身份证就安静地躺在里面。
男人起身,双手捏着身份证,递给女生。
温凝没有立马接过,视线又不由自主地盯住眼前的光景。
真是……秀色可餐。
轻飘飘地开口,眼珠子一动不动:“你先放那儿吧。”女生狡黠一笑,突然抽走男人手上的毛巾,“你坐这儿,我给你擦擦。”
温凝眯着眼睛睁开,屋里的灯恍了她的眼,抬手遮住光线。
“我的手机呢?”
“这么晚了!为什么不叫我?”温凝立马起身,大惊失色,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愠怒的。
她穿上鞋就要走,突然被男人拉住了胳膊。
女生回头呵斥,语气已然不悦:“又干嘛?”
手上捏着身份证,递给她。
眉眼低垂,薄唇抿着,高大的身形此刻卑微到尘埃。
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温凝接过,舒缓了一口气。
走到门口,她微微侧身,“我下次再来。”
门关上,他终于淹没在黑暗里。
谈不上再次“被抛弃”,只是这样的孤独萦绕了他太久。
从前,就有这样的感觉了。
失去双亲的第一个月,他卖了原来的房屋拿来抵债,显然是不够的。
失去双亲的第二个月,王恺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说市里有一户家庭想接济他。
本就孤身一人,时年已经二十,根本不需要有谁来帮他。说虚伪的也好,真心的也罢,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寄人篱下。
况且,他虽然不会说话,但并非手脚残废,可以用自己的劳动来还债。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他有的是时间。
王恺却说,听说是姓温的一家。
他突然抬头追问,温?叫什么?
“不知道啊,我看看。”王恺把盒饭放一边,掏出手机。
手指在那份电子文件上滑动,他在太阳底下眯眼查看,“哦……温万松啊叫,他女儿叫温凝来着。哦,他老婆不姓温,哈哈!”
时隔两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心湖被一块石头狠狠投入,泛起阵阵涟漪。
温凝,温凝。
第二次见面是在那个暴雨天。
他狼狈极了,衣服在打斗中被撕扯,伤口处的鲜血顺着消瘦的后背淌下来。
不要弄脏她的鞋子,李随难堪地想。
她美得像公主。
他们隔着暴雨对视,那头的温凝撑着伞,眼底充满了震惊。
洁白无瑕的天使啊,被她瞧见了他的窘迫,深窥他的狼狈。
他不再敢看她,每一眼都是对她的亵渎,对她的不敬。
住进温凝家,自己就像个暗无天日的老鼠,只能默默地降低自己的存在,让他们的生活与从前别无二致。
本就是一颗尘埃,何来期待?
李随想,收留不是对他的恩赐,再次见到温凝,那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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