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排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寂静在廊灯下蔓延,楚弋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侧过头静静看她。
光线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好像是第一次,江芜在他面前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比平日里那个清冷的模样更让人心头发紧。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搁在膝上微凉的指尖。
江芜像是被惊醒般轻颤,抬起眼帘望向他,声音带着些许迟疑,“你不回家吗?”
楚弋将她整只手包裹进温热的掌心,低低嗤笑一声,“喂,我才刚到就赶人?这么不想看见我?”
江芜一顿,抿紧了唇,突然不知该如何应对,迟疑了一会儿,才勉强找了个借口,“时间很晚了……明天还要上课。”
楚弋懒洋洋地挑眉,眼底漾开笑意,“这是在关心我?”
她垂下眼,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干巴巴地应道,“……是。”
这生硬的语气楚弋并没有察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开心的扬起唇角,笑得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带着点傻气,又透着满满的欢喜。
“江芜,”他忽然凑近,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蛊惑般的试探,“你开窍了呀,是不是……”他顿了顿,轻声问出心里盘旋已久的问题,“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江芜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他泛红的脸颊和耳根,"你是不是喝得有点多?"
楚弋依旧咧着嘴笑,摇头,“就两杯。”说着往她身边挪了挪,温热的手臂轻轻碰触到她的,“我今晚不走,陪你。”
又坐了好一会儿,楚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倏地站起身,“你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就朝楼梯口跑去,江芜没多问,只起身去病房确认母亲安好,又坐回长椅。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江芜下意识抱紧手臂。
困意阵阵袭来,她眼皮渐渐沉重,就在意识朦胧之际,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落在肩上。
她抬眼,正撞进楚弋深邃的眸子里,他唇角挂着笑,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棱角分明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分外清晰,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将她按进怀里。
“困了就睡会儿。”
外套上清冽干净的气息将她包裹,奇异地抚平了心底所有躁动不安。
他这副模样,确实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蛊惑,难怪能轻易搅动那么多人的心绪。
可惜,江芜靠在他温热的怀里,眼睛却静静睁着,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指尖触到他的骨节,感受着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亲昵,心底却一片清明。
她不喜欢。
江芜在半梦半醒间被交谈声扰醒,睁开眼,发现自己仍靠在楚弋身上,而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面带微笑的中年女性。
她猛地直起身子,下意识地推开了楚弋,这才看清对方是个陌生人。
“你醒了?”楚弋自然地坐回她身边,指了指那位女士,“总不能真让你熬通宵守着,所以我请了位护工。”他望向江芜,眼神认真,“你放心,很专业的,照顾病人经验丰富。”
江芜这才恍然他刚才匆匆离开是去安排这件事,“这么晚了,你是怎么找到的?”
“这有什么难的,”楚弋轻描淡写地带过,站起身,顺手将她也轻轻拉起来,“现在可以安心回家休息了。”
江芜面上还是明显的担忧,楚弋凑近她耳边,声音放得又低又柔,“人家可是专业的,可不会打瞌睡哦。”
她没好气地瞪了楚弋一眼,站起身时又换上温和有礼的微笑,细致地向护工交代妈妈明天要服的药量、用餐禁忌等注意事项,声音轻柔,条理分明。
楚弋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仰头凝视着正在轻声交代事宜的江芜,灯光描摹着她的侧影,一如初见时那般,她的长相并非清秀温婉那类,反而带着一些未经雕琢的娇媚,眉眼间又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倔强。
此刻她微微蹙着眉,专注的神情里透着他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的韧劲。
心里一阵酸涩,楚弋眼敛压着,不自觉地抿紧了唇,许久,他才恍然大悟,他是真的喜欢江芜。
榕城春天的风也大,墙角的花落了一地,出租车到楼下后江芜看了眼手机,思量了一番,忽然转头望向楚弋,“走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的柳絮一样,话也问得含糊,既像指上楼坐坐,又像单纯的客套,她没打算解释,楚弋能懂就懂,不能就算了。
从他表情来看,很显然是懂了,眼睛一亮,拉开门走下车,“我家确实不管我。”
他自顾自解释。
真把人领进门后江芜反倒有些无措起来,她转身从房间抱出被子和枕头,想了想,好像不该让客人睡沙发,于是又抱回去,“那什么……你睡我房间吧,我睡我妈妈的房间。”
楚弋已经自然地坐在了沙发上,手掌按了按坐垫,仰头对她笑,“我睡这里吧。”
楚弋个头高,睡沙发恐怕不太舒服,想到他今天也算帮了自己,所以还是想着让他进房间,不过楚弋已经惬意地躺了下去,“还不错,不用担心我啦。”
江芜站在原地犹豫片刻也就不再坚持了,重新把被子和枕头拿了出来,又进厨房倒了杯温水给他,为了找话题似的忽然问起,“你在香港那几天好吗?”
楚弋迟疑了下,直言不讳道,“不好。”
“为什么?”
楚弋语气很平静,只是加快的心跳声出卖了他。
“我妈妈生了个孩子,她那时候希望我去香港,我以为她挺想介绍妹妹给我认识的。”
“不是吗?”
“她让带着我当年满月时外婆送的金锁,那是传了好几代的,她想我能够送给新出生的妹妹。”
他顿了下,深深喘了口气,像要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涩意。“其实也没什么,一块金锁而已,给就给了,可是……”
那时候月嫂抱着那个被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婴儿,笑眯眯地问他,“哥哥要不要抱抱妹妹?”
他点头,手刚伸出去,就被喝止,“楚弋你别碰她。”
母亲的声音瞬间斩断了他所有动作,她快步上前,挡在了婴儿和他之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疏离。
“你离她远一点吧。”
“没事就回去,不是还要上学了吗?”
只是几句话就显出他妈妈对他极大的厌恶。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江芜眉头紧紧蹙着,忽然觉得连开口安慰都显得苍白,许久才问,“上次,你家那位是?”
楚弋扯了扯嘴角,又一声轻叹逸出唇畔,带着些认命般的平静。
“那是我爸现在的妻子。”他忽然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爸妈,早就各自有了新的家庭。”
他很自然的说,阐明了自己早已经是父母之间的局外人,哪边都不愿意接纳他。
江芜不太会安慰人,咬了咬嘴唇,最终有些笨拙的说:“楚弋,我在你身边啊。”然后,她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道了声晚安就回房间了,没给楚弋反应过来的机会。
妈妈在医院住了几天才出院。那段时间,江芜每天只给楚弋上一个小时的课,然后就匆匆赶往医院,只不过,楚弋也总要跟来,江芜守在病房里,他就守在门口。
江芜有点不太理解,怎么说他也不走,“像那个看……”
看……门犬似的。
“像门神,你不用在这等,很无聊的。”心里想的是狗,但是江芜没这么对楚弋说。
“不会啊。”楚弋很肯定的否认,眼神扫过空荡的走廊,最后落回她脸上,有些好笑地补充道,“这里网速挺好的。”
这人总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江芜拿他没办法,只好等妈妈休息后就和他在门口坐。
两人并肩坐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江芜望着地板上模糊的影子,轻声问,“为什么当初会请家教老师?”
楚弋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侧过头来看她,眼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上学期期末考,考了年级倒一呗。”
江芜微微一怔,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知道他成绩可能不太理想,只是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犹豫了下最终什么都没说,暗暗想着难怪楚弋总爱走神儿。
“喂。”楚弋不满的声音传来,“可不是真那么差啊,那天早上去晚了,缺考了两门。”
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不知怎么倒一这事就在我爸公司传开了,大概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这才给我请了一堆家教老师。”
“这样啊。”
“当然!”
评论区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