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生病的缘故,江芜睡得也很不安稳,就好像坠入一片无光的深海,好不容易挣扎着浮上海面,仓促地呼吸一口稀薄的空气,然后被无形的暗流拽回深渊,沉溺于混沌和寂静之间。
醒的时候身体松快了许多,只是脑袋还有些隐隐的胀痛。洗漱完拿起书包下楼时就看见楼道口站了个人,站在清晨的日光里,一见到江芜他就迎了上来,“好点了没?”
“你怎么在这?”
“等你啊。”楚弋答得再自然不过,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伸手拿过她肩上的书包,“顺路和你一起上学。”
江芜的脚步有些迟疑,下意识伸手想拿回自己的书包,指尖刚触到背带,手腕便被楚弋轻轻握住,他稍稍用力,将她带近身侧,才松开手,将书包稳稳背在自己肩上,慢悠悠解释道,“我猜想你要是病得很严重大概也会去上学的,所以为了防止有什么意外,我就来了。”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用一副再正经不过的语气补充道,“嗯,出于你认真教学的回报。”
说得有模有样,江芜也就顺着他的话点头并道谢。
要到学校时楚弋把书包还有阿姨给他准备的早餐一齐塞进江芜手里,转身就走了,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要上楼时,楚弋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走廊,现在才真正看清——这里的两侧墙上整齐悬挂着优秀学生的照片,人影绰绰,大多在他眼中只是一片模糊的色块,缓步向前,直到目光落在最前方,排在榜首的那个女生,是整面墙上唯一清晰的影像。
照片中的她面带青涩,眼神懵懂,稚气未脱的脸上透出淡淡的红晕,干净得像初春枝头未染尘埃的花。她的头发比现在短许多,显得乖巧又生疏,就这么静置于喧哗之外,楚弋不禁微微出神地想,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的落在她脸上,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飘浮,平添一股遥远、静谧的神性,给人遥不可及的感觉,不自觉屏住呼吸,以前不是从未遇见过,如果过往有一秒停留在这里,他想,视线也同样会被吸引,会想尽办法和这个女生纠缠到一起。
可能这叫做……天生的吸引力?想到这楚弋不自觉哼笑出声,又自私地想着,最好是只对他有吸引力。
-
梁沉的手还打着绷带挂着,江芜也终于想起来要问……应该说是打探一下。
上课的时候她就不经意地向楚弋问起这件事,“梁沉的手怎么受伤的?”
问一下应该没事吧,反正那天他也在现场。
“谁?”
楚弋显然是不记得了。
“梁沉,就前几天你们一起打篮球受伤那个。”
楚弋沉默了几秒,像是才慢慢想起这个人,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惯有的散漫,“还能怎么,打球不行呗。”
江芜缓了缓,嗫嚅着开口,“可是听说是起矛盾才受伤的。”
楚弋忽然笑了,伸手用指尖弹了下她面前的卷子,“怎么,心疼了?”
江芜下意识摇头。
楚弋突然倾身靠近,声音压低,带着若有似无的压迫感,“那你为什么只问他,不问问我那天手疼不疼?”
“还是……怀疑是我做的?”
江芜往旁边旁边侧了点身子,远离被他气息笼罩的范围,泄了气道,“我只是问问。”
楚弋轻笑一声,“如果我说是我做的,你会怕我吗?”
“为什么?”
楚弋直接站了起来,手撑在她椅背两侧弯腰低下头去,把江芜困在方寸之间,嗓音磁沉,“是问为什么怕我……”目光掠过江芜轻颤的睫毛,身体又压下去几分,“还是为什么针对他?”
江芜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抬手轻轻抵在他胸前将人给推开,楚弋顺着她的力道坐回椅子上,眼神却依然直白地落在她脸上,喉结轻轻滚动。
“我们还是讲题吧。”江芜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楚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兀自叹了口气,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吧。”
最近因为上课,爽了丁聿好几次约,但是现在,楚弋迫切地需要喝点什么将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压下去。
现在回家似乎太早了。江芜踌躇片刻,还是决定去图书馆,只是想先给妈妈打个电话报备。
她走到公交站台,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响了许久才被接起。
“妈妈,我……”
“是江芜吗?”
她愣了几秒,才辨认出这是邻居罗阿姨的声音,心下蓦地一沉,“罗阿姨,我妈妈呢?她手机怎么在您这儿?”
电话那头支吾了片刻,才低声道,“医院,今天你妈妈晕倒了,不过不是什么大碍,你不用……”
“我现在过去。”
酒吧角落的卡座里,楚弋懒散地陷在沙发中,修长的指节松松握着酒杯,目光倦怠地扫过喧闹的人群,带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
几个女孩在不远处推搡笑闹着,其中一个被同伴轻轻推了出来,迟疑着朝他这边走来,楚弋眼尾余光瞥见,在对方靠近前,随手将正要往外走的丁聿拽了回来,按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
他突然觉得意兴阑珊,还不如和江芜待在一起,就算只是安静地各做各的事。
江芜赶到医院时,妈妈刚好醒来。她连声道谢,为罗阿姨打好车送她离开后,才匆匆返回病房。
母亲脸色苍白,却仍勉强笑着拉住她纤细的手,“没事,就是站久了有点晕,真没什么。”
江芜知道妈妈的性子,顺着话头柔声安慰了几句,又开始说自己的事让她放心,等妈妈再次睡下她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
"你母亲目前的营养状况很差,体重下降很明显……"医生翻看着病历,"现在这个情况,需要开始做透析了,一周三次。"
江芜认真听着,轻轻点头。
"先去缴费吧。"
"谢谢医生。"她礼貌地微微鞠躬,转身离开。宽大的校服衬得身形越发单薄,那张青涩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医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才是个高中生啊。
气温日渐回升,医院门外的好几棵树都开了花,粉白的花簇在枝头摇曳,空气里浮动着甜暖的香气。
江芜缴完费,站在台阶上抬眼望去。清风拂过,花枝簌簌作响,那细碎温柔的声音却丝毫吹不散她心头的躁郁。
垂眸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骤减的余额,眉心稍动,一个突兀的念头从心底破土冒芽,像初春最后一场寒霜,瞬间将空气中所有的芬芳都凝结成清冽的苦闷。
她需要钱,楚弋喜欢自己。
这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念头,像两条铁链,猝然在她脑海中撞在一起,发出令人心悸的铿锵之声,手一抖一袋药全落在地上,她大口吸着气,那些不敢深想的、带着交易色彩的念头,好像暗处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紧了心脏。
直到刺耳的铃声钻进耳膜,她才猛地回神,慌忙蹲下身捡拾散落的药盒,看到屏幕上楚弋两个大字,心跳骤然加速。
“喂?”
“回家了吗?”
楚弋在酒吧喝了两杯就觉得索然无味,提前溜了出来。他向来不喜欢那些声色场所,以往去无非是为了打发时间,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形单影只,以往就爱和丁聿混迹然后喝得昏天黑地,现在,反而烦厌起来了。
江芜眼睫轻颤,抿了抿唇,她向来不是个会轻易暴露脆弱的人,早就习惯了用沉默和疏离来伪装自己,她不常笑,情绪也总是藏得很深。所以身边没什么朋友。
但是,她又哪有时间去交朋友呢。
除了楚弋这样硬闯入她世界的。
“我在医院。”她说。
拉近两人距离的第一步,示弱,像是在进行一次孤注一掷的试探,感受着电话那头逐渐凝滞的呼吸。
十点多的时候,楚弋的身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房间光线昏暗,只有走廊的灯从他身后透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挺拔,他一只手随意地抓着门框,目光越过昏暗的空间,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那个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好像世间万物皆不入眼的少年,此刻却站在这里,与周围消毒水的气味,惨白的墙壁格格不入。他不该出现在这样阴郁、沉重的地方。
江芜并没有叫他来。
可是,他怎么能这么听话,仅仅因为她一句在医院,就真的找了过来。
评论区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