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东林让从者把威士忌里的冰块倒掉：“冰块会冲淡威士忌的味道。最好换成在山羊的直肠经过的苏格兰皂石，这样更能激发单麦威士忌那种高地特有的芬芳。”

    段榕目瞪口呆地看他穿着件休闲T裇优哉游哉睥睨天下，要不是有人殷勤地围上来打招呼，他还要愣得更久一点。

    不过顾东林确实没有错，除了自己想入非非，很少有人会长久地盯着你的不同寻常，有些人眼见顾东林与段榕一同进来，还纷纷举着酒杯前来搭讪，问他是哪个娱乐公司的，或是要与他交换名片。

    顾东林饶有兴趣地接过，发觉上头都是些经理、制作人的名头，顾自塞到口袋中。

    别人等着他回名片，却发觉他似乎只对与美女调情有兴趣，不由得怏怏地离开。

    顾东林不知道这些美人的出镜率，但是漂亮不漂亮还是看得出来的。而对这些裹在礼服里的女士来说，顾东林显然很不一般。

    他斜挎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看上去像个青涩的学生，而一旦攀谈起来，就发觉这小子说话蜜里调油，恭维话不要钱地一箩筐一箩筐，夹着高脚杯的姿势精确受训，显然是位老手。

    女士们被他逗得频频捂嘴含笑，不一会儿越凑越多，倒也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临近十点，有人拍了记他的肩膀：“你倒混得开。”

    顾东林回头，冲段榕笑笑，手里还端着一份慕斯蛋糕。

    “哦，顾先生原来是段先生的朋友！”美人们齐声叫道，“什么时候顾先生也肯为我们引见引见！”

    段榕淡淡道“幸会幸会”，抬手看看时间：“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

    顾东林在美人们的艳羡中放下蛋糕，想了想，又端在手里，然后踌躇了一下，又拿了两块，这才跟在段榕身后出了门。

    段榕看了蛋糕好几眼。顾东林不由得变出几个纸袋来，用行动安慰他：我会很小心，不会弄在车上。

    段榕忍不住扯了张纸巾递给他：“擦一擦。”然后指了指嘴唇。

    顾东林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干脆又用力地一抹，觉得嘴唇发干，便用舌尖舔了舔。

    他随口报了个地址，让段榕在一个十字路口把自己放下了车，然后笑着道谢，两人各自离开。

    那天晚上，顾东林几近午夜才回到宿舍。

    严润鱼一开门，就看到他手上的绷带，一时间像个弹簧似的蹦起来：“顾哲！你受伤了！”

    顾东林放下斜挎包，把T裇衫剥下来扔在近门口：“飞来横祸啊，被修理了一顿。”

    严润鱼着慌地围着他绕圈圈：“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大明星很暴躁啊。”顾东林瘫倒在沙发上，摆着大字。

    严润鱼跟着坐下，巴巴地凑在一边，模样卡通。

    “简直像是撒克逊时代的蛮族……”顾东林打着饱嗝，“就是那种喝饱了老酒，毫无理由地啊啊啊啊啊啊尖叫着冲到你近前，一刀削掉你的膝盖什么的。太不体面了。”

    严润鱼配合地嗷了一声。

    孙涵推开房门探出个脑袋：“不看看都几点了……”

    严润鱼呵斥他：“顾哲被人打了！那个天王巨星！”

    孙涵揉揉眼睛：“我就说，你怎么能跟音乐闲人阶级打交道。”沉默了一会儿问，“严重吗？要不要找老张？老张今天晚饭吃了一半，又去牢里捞人去了。要是咱们想打官司，一定能赢的。”

    严润鱼嗷了一嗓子：“那些娱乐公司都有最好的律师！”

    孙涵辩解：“咱们有的是法官。”

    顾东林把抹茶慕斯放在桌上：“人家也差不多把债还清了。又给红包，又请我参加酒会，里头姑娘们衣服的布料很节省。而且当顾太太非得要一张天王巨星的签名照才肯跟你复合的时候，再疼都得扛啊。”

    然后心有余悸地补充：“他揍我的时候，我生怕他们发觉我是混进去的。”

    孙涵与严润鱼沉默了一会儿：“顾哲，你不觉得顾太太是存心准备分手吗？不然怎么会提出这么个古怪的要求打发你。”

    顾东林哈哈两声，说了句“真逗”，起身开了瓶啤酒：“我在香港的时候因为粤语不流利，被人认为很无趣；在慕尼黑的时候因为德语不流利，被人认为很无趣；在东京的时候因为日语不流利，被人认为很无趣。等我终于去了纽约，能与人交流无碍的时候，别人觉得，哦，这家伙是搞学术的，多无趣！”

    他很节制地呷了一口：“她从那个时候就陪着我，虽然每年都要闹分手，但也不过是希望我变成一个更好的男人。基本上就是她闹，我改，升级。现在，我已经比当年好太多，连音乐人的酒会都能应付，她为什么要突然放手？不过一点小考验罢了。即使她喜欢一头撒克逊公牛，我也得顶着它骇人的反刍，让它用它的小偶蹄在照片上签下名字。”

    严润鱼和孙涵默默地把慕斯蛋糕塞到嘴里。

    顾东林钻进浴室擦药。第二天睡到自然醒，搭着地铁去往片场。

    他走的是曲线救国路线，一直在等哪天韩誉心情好了问他要个签名，结果韩誉无时无刻不在更年期，让他这曲线不得不曲得有点远。

    看到他来，工作人员的眼神都很奇怪。以前，顾东林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上登峰造极，很难享有别人的眼神，今天，这技能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不少人与他打了招呼，然后神情古怪地溜走，好像他是什么恐怖的东西。

    然后有人跟他说，段榕在化妆间里等他。

    这消息不啻于上课迟到，而教务处正在查岗。顾东林问了好一会儿路才摸到化妆间。

    段榕今天换了身休闲服，V领开得很低，露出蜜色的胸口，底下是一条清爽的米色长裤。顾东林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读报纸，优雅地交叠着双腿。化妆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见到顾东林来了，他温和道：“身体怎么样？”

    顾东林忙道：“没有关系。”

    段榕安心地笑了笑：“那今天就待在这儿，多休息休息。”

    顾东林忙问有什么需要做的，段榕瞥了眼他的腰，发现没有挎包，又把眼光落在他捏着的泡面上：“没有带书？”

    “总不能被人撞破了再继续混……混工资。”顾东林说话的口气轻轻松松。段榕促狭地“哦”了一声，翻了张报纸，不再言语。

    化妆间里堆着冰块，很凉爽，顾东林觉得也没什么不好，就找了个角落窝着，玩玩手机。这样居然消磨了一整个早上。

    临近中午，外头传来欢呼的声音，是休息时间到了。段榕突然把一张照片塞到他眼睛底下：“你昨天掉的。”

    照片上的人是韩誉，微微仰着头，背景是一片黑森林。照片被晕染成了一片模糊又暧昧的色调，阳光打在侧脸，表情安详的男人精致如天使。

    顾东林看到上头踩了个大脚印，赶紧接过来使劲擦擦，对着段榕连声道谢。这张照片就是按蹄印的东西，若是丢了，恐怕糊弄不过去。

    “你是韩誉的粉丝？”

    顾东林失笑：“对。”

    “那他昨天这样对你，真是太失礼了。”

    顾东林心说，不是粉丝也很失礼。

    这时候化妆师开门进来，见到他俩相当惊讶。顾东林怕遇上韩誉，趁他们聊天溜了出去，用泡面凑合一顿。

    可惜不是冤家不聚头。刚凑合完，就听到身旁无比轻佻的一声“呦”。

    顾东林抬头，韩誉那张精致绝伦的脸近在咫尺，居然还狂霸酷拽邪魅一笑：“昨天的事情，对不起呀。”

    顾东林挑了挑眉毛。

    韩誉是个很漂亮的男人。站在这种人身边，总能让人觉得，上帝捏造自己的时候可能开了点小差。

    韩誉他简直都跟你不在一个像素水平上。他的眼睛细且长，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钩子，让你觉得被勾引了。

    就是性格古怪了点，出了名地忽冷忽热。不过也确实有这个资本。红是一码事，但连续飘红五六年，大奖小奖一大堆，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不过，在顾东林眼里，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现在，毛头小伙显然借着道歉的机会，在挑衅。

    “没事。”顾东林低下头，随意擦了擦嘴。

    “看你这不情不愿的。”韩誉靠在一边的树上，有意无意伸腿阻了他的去路。

    顾东林觉得挺有趣，不知是谁不情不愿，耐下心诱哄着：“你也忙了一上午，大太阳的，快进去休息。”

    韩誉轻蔑地“哈”一声，手勾着裤袋跟到他身边。

    他还穿着拍摄时候的衣服，紧身的黑皮裤，繁琐的银质腰坠，走起路来丁零当啷：“等MV拍完我要开个庆功宴，为了冰释前嫌，你总得意思意思。来不来？”

    漂亮的尾音愉快又邪恶地上扬，表明他在语句里抠了几个字，比如说，敢不敢。

    顾东林觉得莫名其妙，也不应承，只摸出了张照片：“签个名吧。”

    韩誉接过去，瞥他一眼，笑得颇有深意：“想不到啊，原来还是我的粉丝……那我可要好好补偿你了。这样吧，到时候你来找我，我好好送你一份大礼。”话没说完，就被人叫走了。

    顾东林头皮发麻，感觉事件脱离了控制——他不过是混进来想要个签名的，现下却骑虎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