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你的阴险狡诈,即使是犹大看到你也要伏地跪拜祖师爷。”
老张拍拍他的肩膀:“对了,关于合同,必须指出一点。合同甲方是段榕本人,并不是那个公司。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我的合法性完全来源于段榕。我在行政官僚系统里头只需要对他一个人负责,忠诚而不是绩效将成为升职的主要依据。”
老张欲言又止,良久才问:“所以……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他有麻烦,需要亲信,”顾东林道,“否则他大可以走程序路线由法人出面签合同,不必要走私人渠道。想要造反?我听说他是股东之一。总之,从此以后我是公司行政系统中的‘自由人’,相当于他的内廷,啧啧,他真是太有眼光了。”
老张嘴角抽搐地把他推出房门,只在最后嘱咐他:“管好内廷的同时管好后庭。”
顾东林点点头,然后提醒他,在有三个直男的地方他最好闭嘴。
于是,顾东林与段榕在工作时间上讨价还价后,顺利在三伏天做上了朝九晚五的社会人。说是讨价还价,其实相当干脆:“如果耽误你在校时间的话,从九月份开始可以减少到一星期十五个小时。但是在假期必须按时上下班。”
顾东林眨了眨眼。
段榕笑道:“怎么?”
“没什么。”他签下大名,颇有些遗憾道,“只是你一下子让步如此之大,以至于我连乘胜追击的兴趣都没有……真的不考虑一下从假期开始就一周十五个小时吗?”
“不行。”段榕莞尔,把助理Matthew叫来,“你带他一带。”
Matthew刚给自己泡了杯咖啡,脸上挂着一副巨大的黑框眼镜,看上去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偌大的痛苦,看到顾东林的时候还抽搐了一下嘴角。
Matthew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Matthew。”
顾东林伸手:“顾东林。总之要前辈多多指教了。”
“Interesting……”Matthew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显然没有要多多指教他的意思。段榕事情那么多,他简直像陀螺一样停不下来。顾东林也不恼,一有机会就跟在Matthew身边,并且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如果Matthew表现出很怨念的嫌弃,他就随便去公司里到处逛一逛,毕竟这里到处都是衣着节俭的美人。
中午段榕拉他一道吃饭,问他适应得怎么样,问了几遍都他都没有回神:“啊……对不起,什么?”
“你不觉得你有点太直白了吗?”段榕轻咳了两声提醒。
顾东林很委屈:“我都没有转过头去看。”
段榕勾起唇角。
“难道你不看?你也就是偷偷看嘛。”
段榕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你说我在看谁?”
“好吧,她们可能对你来说很普通,但我已经在这种晴天霹雳一样的美貌下崩溃了。”
段榕莞尔:“真庆幸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我。”走进电梯时说,他不希望助理跟女艺人闹出绯闻来,让顾东林务必注意。
电梯里头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两个人被挤到两个角落,顾东林取笑:“女行政人员可以?”
“不可以。”段榕干脆。
“真不是一般地严厉。”他哀叹了一声,后知后觉地发觉电梯里有一片沉闷的寂静。很明显那片寂静是为了给他们留下谈话的空间,底下是一片竖起来的耳朵。两人都没有为他人提供谈资的心思,只是光是两人优哉游哉同进同出的模样,就能够引发一场小规模茶水厅爆炸。
两个人在楼下的茶餐厅吃了顿饭。顾东林对吃饭这件事非常看重,菜要好,饭要够,要有可心的饮料,用餐时间一定要长,一边吃还要一边谈谈政治,这才是男人的生活。段榕也乐得轻松地奉陪,询问他是否习惯工作。
顾东林说不错。
“不错?”段榕笑笑,“Matthew没有刁难你吗?”
“Matthew在刁难我吗?”顾东林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
段榕摇头,催促他吃。
“也可以理解。”顾东林叹了口气,“圈子里的人一般都有一个最重要的认知——圈子外的人最好待在他们应该待的地方——圈子外。路线式的生活才能够带来安全感,如果突然有个人硬要闯进你的生活,谁都会自发保护自己的领地。”
“我倒是很欢迎别人闯进我的生活,”段榕优雅地擦了擦唇角,“有些人随时可以。”
顾东林一边舀汤一边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当真?那可真是很奇怪。”
段榕失笑:“奇怪?”
“人都是依赖习惯的。我就不能习惯艺人的生活,每天行程表都满满的,每天都还不一样……不能提供安全感,听说经常换伴也是这样。”顾东林意有所指地瞟他一眼,“你那么优秀又恰巧那么开放,每个人都会因为种种目的尽力给你最好的恋情。如果每一次你都有全新的体验,你就会知道下一个一定是不一样的,那么你怎么可能定下来?”
段榕不知道话题是怎么绕到自己身上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愣了良久,还是不知如何回答,坐在那里很有点纠结。
顾东林给他舀了碗汤:“也不一定严重到这种地步嘛……也许没有习惯也是一种习惯。有时候游猎花丛也挺不错,睡了这头补那头……反正你手下那么多艺人。娱乐圈最不缺人嘛。喝汤喝汤。”
段榕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低气压,走到办公室门口才记起来嘱咐他,如果Matthew刁难……
顾东林挂起训练有素的微笑:“放心,我会加入他的。”
事实上接下来半个月,顾东林都既没有加入,也没有被排挤。如果有什么词可以形容他的状态,那就是——放逐。
Matthew喜欢大包大揽,生怕他夺权,顾东林乐得成天坐在段榕办公室外间看书备课。段榕对此无甚表示,似乎聘请他就是为了坐在玻璃隔间外头当摆设,到时候就去吃个饭什么。顾东林还觉得进进出出的人很烦。其间,院里一位老教授让他准备下《君主论》串课,Matthew看到书名之后又神经质地加强了防备。
除此之外,他在公司里到处游荡,倒发掘出了不少乐子。
“典型的公司。高效,精简。”严润鱼翻看了他的笔记,上头有公司各部门各职务的详细流程图,还带有不少注释。
“恰恰相反。娱乐公司虽然有现代化的行政系统,但内在还处于封建时代。行政系统能够解决的事情微乎其微——我从来没有看到一个行政系统要面对如此多且不好管的专业人员。他们都很大牌。而且行政根本无法独立,经纪人既是公司聘请的,同时要对艺人和上级负责。”
严润鱼悲天悯人地摇摇头:“那可真是……”
老张插嘴:“那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你认真?”俩人同时转头,“如果一个公务员既要对官僚体系中的上级负责,前途又同时掌握在下级手中,你说什么问题!”
“可你们在讨论的不过是个娱乐公司不是吗?”
老张被戒备地盯了一会儿,默默扭头去接水喝:“哈哈我今天还有个约会……”
“这可真是不符合我的政治美学。”严润鱼回过头来嗷了一嗓子,“如果他们想要聘请行政顾问大可以来找我。”
我很喜欢现在这样子。”顾东林合拢笔记,“娱乐公司建立的目的是为大众制造明星。他们的理念是优秀、超群、出类拔萃,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不顾牺牲,这些与现代性最基础的平等理念背道而驰,也不像现代性一样纵容人性的缺点。看着他们,就像坐在古罗马斗兽场看角斗士——桂冠,或者死。”
顾东林邪恶道:“很有快感。”
“所以他们建立的官僚系统也是由个人的天赋来衡量,个人很难以自己在行政系统中的地位来获得足够的合法性认同,必须以能力上的优秀来弥补。我喜欢。”顾东林补充道,“我还喜欢他们把握大众情绪的手段……他们之中牛逼得简直能去外交部!有时候很难想象这批人没有经过专业训练,非常敏锐,简直优秀。”
“好吧……”严润鱼瘪瘪嘴,“如果知道你在他的公司里干什么,布加迪威龙绝对会哭的。”
顾东林暧昧一笑:“恐怕很有困难。我与他说了会儿唐璜,他就吓坏了——你说我以前会不会对你们太苛刻了?”
老张瞟了他一眼:“我就觉得奇怪了。你一个没门路、没后台、思维古怪、人格缺陷、心理变态、精神错乱、随时会犯病,还对潮流一窍不通的老男人跟在威龙先生的身侧,难道就没有遇上特别坏的人?特别喜欢背后使刀子,当面吐唾沫的那种……”
顾东林捧腹大笑:“坏?我的天老张你要笑死我么!你觉得一群小熊维尼能坏到哪里去。他们根本还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而且一个人不能在背后使刀子的同时当面吐唾沫。”
老张诡异地盯了他一会:“……啧啧,麻烦了。”
顾东林交叉着双手呵呵两声:“就算有麻烦,你也不会跟小熊维尼一般见识的。公司里基本上都是色拉叙马霍斯那样的人,不过鲜有精品,因为大多数没经历过思维训练,也没能丢掉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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