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拽他进门之后就压低了说话声,催促他快些倒酒。而顾东林的心情既已从莫名其妙到了莫名搞笑,还很想讨一杯酒喝,是故一手放在背后,一手托着托盘,中规中矩地走到茶几前。
喊他进来的人与另外一个人开始说话,说的都是录歌啊、音乐风格之类的啊,声音听着耳熟,顾东林想起来那是酒吧驻唱。他莞尔,弯腰找开瓶器。
然后,他就感觉一只手放在了他身上。
顾东林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今晚已经有伴了。”
交谈的两人都惊得一滞,那驻唱轻咳了两声:“你……你是新来的吧?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瓶塞“噗”的一声起开,深红的酒液哗哗流进杯里:“规矩是随便给人摩擦的话,那是神灯。”
他饮下一口,举着杯子敬了敬:“看在酒不错的分上,我也不计较,就当是赔礼了——今晚已经有两个伴了,对不起。”
说罢,大摇大摆就要出门,正遇上老张砰地开门进来:“顾哲!”
看到他还贞操健全地站着,老张不免舒了口气:“你怎么到处乱跑……”
老张也算是个老帅哥,身材颀长,肩宽腿细的,一派精英形象。只是在走廊的灯光下,他只是一团深色的阴影,说话腔调还阴阳怪气。
仿佛要印证他的黑暗形象,接下来他便桀桀怪笑,揽过了顾东林的肩膀朝外走:“你这不听话的小~奴~隶~尽给我惹是生非……”
这下轮到顾东林傻了。
老张怀着下克上的阴暗笑容,揉了揉他的屁股:“……你说,该怎么惩罚你呢,嗯?”说着,不动声色地掩上包厢门,充满警告意味地指指他。
顾东林摇了摇头,不可置信。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孙涵跌跌撞撞跑出来:“厕所……这厕所里有人非礼我!”
“我跟我不听话的小奴隶走散了……”老张乐呵呵地从后头抱住顾东林。
孙涵和严润鱼一愣:“……”
顾东林不住打量着老张,“他明明闷骚得就像……某种特别闷骚的东西!居然会逢场作戏!”登时有种眼看儿初长成的复杂情绪。
老张兴高采烈地扭扭脖子:“刚才的小弟弟还气喘吁吁地问我,唉哥哥你有没有长四只手……”
严润鱼从内部消化的危机中回过神来,大惊小怪地要孙涵打120洗胃,前脚刚走,过道里就追出来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长得那叫一个标致。他不客气地问两个仍在搂搂抱抱的人:“有没有看到一个长相猥琐的长腿叔叔?”
两人立马一本正经地指了路。
“我只不过告诉他我叫夏春耀,他就要打120,有这种人么!”小少年咬着嘴唇,“真是的,玩不起还干什么来!”
小少年恶狠狠道:“干嘛!”
顾东林赶忙道:“好名字好名字。”
老张邪笑道:“那个长腿叔叔很下流的,来,我带你去见他。”就这样搂着小少年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时间纷乱的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顾东林头一次意识到,这世界果真很善变。
更善变的东西在他背后出声:“顾东林。”
顾东林狐疑地回过头,登时有点拉不下脸,因为段榕正从刚才的包厢里推门而出,神色显然有些不大好,笔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剑一样锋利的阴影。顾东林想起刚刚喝了他一杯酒,起码值个两三万,颇有些不寒而栗,一时间忘了猎人猎物的真理,插着裤袋眼神发飘地瞟他背后的玻璃门。
“有人推荐这里的乐队很不错,”段榕半仄过头,“我来看看有没有潜力股,还不错就签下来。”
解释得相当完备,滴水不漏。顾东林连声说:“好,好,恭喜,我听着也挺不错,挺好挺好。”
段榕眯起眼睛:“那你?”
顾东林对上他的冷峻眼神,轻轻笑了一声,眼光圆滑地偏了几分,安静不作声。
这个时候若是解释,为了增加可信度必然把老张给兜出来,而且显得很像在掩饰,这会让自己看起来是个gay;不解释……不解释会让他误会自己是个gay。顾东林本能地觉得,这个事情可能越抹越黑,结结巴巴到时候怎么都像gay。所以最好保持安静,有这个时间纠结,还不如明确地指出有条线不能逾矩,比如说自己深夜出现在哪里,跟谁在一起,取向如何。不搭界。
顾东林于是颇高妙地笑起来,带着神秘莫测的终极禅意。
段榕皱了皱眉,显然碰到理解困难,略有些急躁地关上门:“你是因为手头很紧?”
顾东林被他跳跃的思维整得直接短路了。
“明天到这儿来。”段榕拉过他的手,掏出钢笔在手腕上写了一串地址,“有人拦你就说是找我。”说完没头没脑的一段话,就与里头的人说了几句,自顾自取了西装往外走。看顾东林还在原地,“愣着干什么?我送你回去。”
“我还有伴儿……”
“我知道你有伴儿。”段榕口气生硬地打断他的话,转身看他一眼。
顾东林不知为什么,觉得那眼光真阴森,不得不妥协:“好吧……反正他们也有别的伴儿。”
回沙发那儿取了西装。老张正搂着小少年在那边厢狂吻,果真像长了四只手,还含糊地让他先回去吧。
“找他们去。”老张打发小猫小狗,“你们有三个人嘛。”
顾东林灰溜溜地跟在段榕屁股后面出了门,一路上车里的气压都很低,一句话都没有。
顾东林思来想去,这不对头,进门的时候严润鱼正摸着肚皮愁眉苦脸。
“怎么了?”
“医生说没事。”孙涵手忙脚乱,“当然,我是说……”
顾东林开了瓶啤酒:“我又遇上布加迪威龙了。”
孙涵娘兮兮地来夺酒不让他喝。顾东林严肃地指出,老张今天两个人过夜,而喝酒的快感是200,上床只有30:“我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怜。”
其余两人沉默一会儿,争先恐后奔向了冰箱。
“布加迪威龙?他怎么哪儿都在,简直像是长了四条腿。”严润鱼摸着肚皮懒洋洋地“嗷”一声。
顾东林抿了口酒:“是这样的。今天早上他说想签我,我拒绝了,他就让我自己挤地铁回来。然后晚上遇见他在银座包厢里签乐队——或者做其他什么,黑灯瞎火看不清。不巧我送酒进去,他就问我是不是缺钱花,然后就非常不和善地把我送回来,让我明天去找他。综上所述,你们说他是不是……嗯?”
孙涵尖锐地指出,一个人不可能既送你回来,又很不和善。
严润鱼捂着肚皮,转着他的小眼睛:“这不是明摆着他把你当成银座MB了,还对你的遭遇怀有深刻的同情,想提供你一份不错的薪水——所以他是有什么毛病吗?他让你演柏拉图还是亚里士多德?”
“海伦。”孙涵果断,然后打了个酒嗝倒在地毯上,“睡啦睡啦……”
三个人碰了碰杯,各自懒洋洋地躺倒。
半夜,老张杀气腾腾地开门进来,要暗杀严润鱼:“都快搞上床了说要猥琐的长腿叔叔!腿长了不起么!掐巴死你个大长腿!”
次日,顾东林早早起来准备好四人份的早饭,乘公交摸去段榕留下的地址。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又是上班高峰期,搞得他差点在抓环上上吊。
到地方才发觉是段榕他们公司,电梯里满满都是人,前台小姐也分不清谁是谁,于是顺利蒙混到五楼。走廊里来来去去都是漂亮姑娘与帅气小伙,穿得像是在搞化妆舞会,顾东林找了个座,摸出报纸来跷起二郎腿。
还没过五分钟,报纸就被人抽掉:“今天那么早。”
“早……”
顾东林看着他闪闪发光的脸,打了个哈欠心说,若没个屁事,老子也掐巴死你。
段榕一路打着招呼走进办公室,把自己埋进舒服的椅子里,开门见山道:“有没有兴趣做我的特别助理?”
顾东林思考了几秒钟:“打杂?”
段榕笑笑:“也不是这么说……”然后莫名消沉。接下来长时间的沉默表明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除了端茶倒水还有……?”
“安排行程表,帮我接触艺人,负责一些程序化的行政工作。薪水好商量。”段榕提到钱,脸上就挂上自信满满的笑意,还很高兴地在指尖转着一支签字笔,“……应该是很优渥。”
“行政?”顾东林准确地捕捉到两个字,“……当然是很好的。主要是我的时间不会很多。”
段榕又笑,样子看起来似乎有些无奈。顾东林不由得解释:“这几个月还会空一些,等到九月份以后就……”
就要看教务处对他是好感还是非好感了。
“还是学生。”段榕自言自语,从抽屉里摸出一份打印完的合同,“你看看怎么样?一星期工作四十个小时。月薪一万。”
“很优渥。”顾东林有口无心地评价,心中惦念着当年亚氏的一千多阿斯,“不过时间太长,我可以考虑考虑吗?”
段榕大方地点头,胜券在握的悠然容与。
顾东林回去把老张从床上拖起来,老张看了看合同:“基本上没有漏洞……嗯,没有霸王条款,很绅士的合同……太绅士了,他是不是脑子进水起步月薪上万?”
“你一个搞法律的顶个顾问的虚衔什么事也不做一年可以拿二十万,搞、法、律!法律粗疏得像渔网!然后你觉得我作为一个拿到过全世界最好的政治学系留校执教Offer的博士后不能胜任一个娱乐公司音乐人的特别行政助理?!一星期四十个小时端、茶、倒、水!”
老张殷勤地给端茶倒水,然后在他狂饮一通的时候明快道:“不。”
顾东林喷出一口茶。
“行政学是长腿叔叔的领域。而且我总觉得你在办公室政治中会一败涂地。”他从抽屉里抽出课程表,“否则你怎么解释你下学期又有早八点的课?”
顾东林又喷出一口水:“早八?!教务处是求爱不成恼羞成怒么!”
老张莞尔:“好像一星期有两天,还都是在教一。”
“让我去死,别拦着我。”
老张打开窗户,一躬身:“十四楼,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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