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缺实战,跟着他们去多练也好。”
去是没问题,可宋凛有自知之明,自己都是沾了富贵跟陆之夷的光,这钱他受之有愧。
陆之夷:“也没多少,自己收着。”
那几个年轻人他正好认识,里头有个就是陆家旁支,外戚王家的后辈。
现在关系好的家族之间会有一个信息共享,让天师可以自由接单的系统,不同等级的任务费用相差很大,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还能在上面发布悬赏任务。
所以,比起原本的任务奖金,陆之夷还觉得宋凛还吃亏了,现在后辈有点小气啊。
宋凛悚然:人家哪里小气,二十万,整整二十万块啊!
换成日币,越南盾,啊,自己一夜暴富!
考虑到小龙需要鬼做口粮,在几个人的邀请里,宋凛还是选了比较危险的那个。
十八号,宋凛履约去到郊外的湟源酒店。
这酒店名字土色土香,但整体建筑又是极具哥特特色的建筑风格,格格不入的屹立在风景区里。
网上的说法是,自从几个月前一对新婚夫妻在婚礼暴毙后,接连有客人投诉半夜遇到怪事——
房间里的电视晚上会自己打开,不停重复播放婚礼进行曲,按关机也关不了;还有不少客人亲眼看见穿白色婚纱的新娘在酒店里穿梭,这类事层出不穷,频频在网上引发热议。
被闹鬼的阴影笼罩,本应该是旺季,酒店的生意却比较惨淡,在外看亮着的房间数,入住率估计只有往年的三成。
等宋凛跟王家几个小辈汇合进酒店,一直藏在兜里的小纸人奋力飘上陆之夷肩头。
“师叔,大岭山的怨气已清理完毕。”里头传出陆天霖底气不足的声音:“但那鬼婴实在顽固……可能还得劳您抽空处理一下。”
小纸人垂头丧气,可怜兮兮的。
原以为会被批评,但陆之夷只轻描淡写说知道了。
陆天霖松了口气,主要他还是头次见那么难缠鬼婴,上百弟子集合成的引魂咒都超度不了,他不解:“师叔,您说炼制这种级别的鬼婴,是做什么用?”
如果说是为了操纵害人,那未免太费心思,同样效果,还有大把别的法子。
“你漏了一样可能。”
陆之夷薄唇轻启,说出让师侄浑身起鸡皮的两字。
“复生。”
鬼婴之体,是从鬼气里诞生的,所以它不属于阴阳两界,也不在生死簿上,一旦被附身,那这个“人”就可不受规则束缚,无坚不摧。
宋凛酒店门口跟大部队碰了头。
这次来的天师除了上次见过的王茶,哦,就是微信里的观音茶,他本人是王家四代弟子,年纪跟宋凛相仿,还有几个刚满十八的小师弟。
酒店占地面积太大,进去后大家分三组行动。
宋凛听王茶初步分析,这次并不是那对死去的新婚夫妻在作祟。
大概八年前吧,有个新娘在婚礼当日突然心脏病猝死了,在大喜日子突然暴毙,新娘不能接受事实,还以为自己活着,所以每天游荡在酒店各处游荡。
“也是命,上次死的那对新婚夫妻,新郎跟鬼新娘的丈夫有几分神似,她误以为丈夫背叛了自己,怒火中烧当晚就害死了两人,直接从普通幽魂成了怨鬼,宋先生,我师弟阴阳眼,他们就麻烦你照看了。”
宋凛收人钱财,肯定说好。
可没想到,这三组里,就他们最弱的这组先撞鬼。
会议室里,王家小师弟一边用符咒与法器与身披白色婚纱的女鬼缠斗,一边提醒宋凛快走,可女鬼哪会那么轻易让上钩的肉走掉,一掉头,猛兽一样朝宋凛扑去。
“当心——”小师弟嘶声裂肺地吼道。眨眼功夫,就在女鬼那双枯瘦尖锐的鬼爪要碰到宋凛肩膀那下,宋凛居然来一个行云流水的下压转头,不退反进,不要命的正面迎上。
他出拳速度很快,每下都扎实有力,神情是跟平日嬉皮笑脸截然不同的坚韧无畏。
青年下颚绷紧,眼神很稳,丝毫不散,凝成一股坚毅的锐气。
看得几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小年轻错愕不已:“……我去!”
女鬼直接被一拳打飞了!怎么回事?
是用了什么符什么法器么!?
他们都没看清宋凛具体用的是什么招式,战况居然就硬生生逆转了!
论拳脚功夫,宋凛很有自信,他高考的特长加分就是——武术。
宋家爷爷、爸爸都是开武馆的,宋凛从小耳濡目染,初中、高中代表学校拿过省里武术比赛里拿过不少奖。
小龙在吃饱的状态下,可以让他短暂的接触到鬼体。
大概两三分钟时间,这现在也够用了。
女鬼也是头一遭遇到这种情况,迟钝片刻后立刻尖叫着反扑,时间不多了,宋凛趁势用手肘扣住对方咽喉,将她牢牢压在墙壁上,然后掏出来之前陆之夷给的符咒,啪的一下贴到女鬼额头中央。
额中是鬼气最浓郁的地方,效果不亚于一剑封喉。
一个小时后,宋凛跟王茶相互搀扶着走出酒店。
刚碰头时,大家都还是体面人,经过一场恶战,一个个蓬头垢面,革命感情在这一小时内瞬间升华。
男人之间的友谊来得就是那么迅猛!
一开始对宋凛持质疑态度的几个小年轻早就一口一个宋哥叫了起来,主要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不用符咒也能跟鬼干起架的人啊!
太稀罕,高人真的在民间!
告别时,王茶真诚感谢:“兄弟,刚多靠你了,最后你还净化了那只鬼,花费了不少力气吧?”
本来净化是他们的责任,但他跟师弟都受了伤,最后还是宋凛来的。
“净化的费用,不在咋们之前谈的合约里,我之后再打给你啊。”
“行了,多大点事,当我朋友就别提这个。”
宋凛哪能要,那厉鬼他家富贵当宵夜吃的,真不费什么气力。
宋凛愉快跟金主们告别。
陆之夷今晚是陪他一起来的,但一直没露脸,宋凛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陆之夷以前应该也是某个天师家族的一员,不知道为什么被驱逐了,所以才避讳见圈里人。
陆之夷从树阴下走出来,他穿着休闲裤配雾蓝亚麻衬衣,晕黄的路灯光将他的背影拉成一道斜影,他看向宋凛,语气有一丝揶揄。
“第一次抓鬼,什么感觉。”
“就是来不及想感觉的感觉。”有一段时间没去武馆练习了,宋凛揉着发酸的手腕说。
郊区的天空沉静,只是乌云过重,宋凛试图辨认那几点稀疏的星光来自什么星座,但看了半天,悲哀的发现高中学过的那点天文学知识早就忘光了,只能作罢。
“陆之夷,你说像今天这种因为心里有遗憾而徘徊在人间的鬼,会很多么?”
“如果以目前人类的基数来算,很少很少。”陆之夷偏头:“怎么了?”
宋凛嘴上说没什么,但还是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明明就有事。
陆之夷就没见过情绪可以起伏那么大那么快的成年人,而且情绪无论好坏都写满脸上。
他总是搞不懂宋凛开心与失落的原因。
没一会,青年用近似自言自语的语调问他:“我就是在想,我爸妈会不会……就他们出事后,会不会也像今天的鬼那样,心有挂念,回来看过我?”
“……”
“看到那时候的我,会不会特别的失望?会不会也忘记去投胎?”
宋凛难免越想越消沉。
那会他学会了抽烟,还抽得很凶,一天三四包都行,不抽心里就过不下去。
有次他在阳台抽,一不留神烟火星掉进了花盆里,把他妈妈生前精心饲养的兰花叶子,烫出个小指甲盖那么大的洞。
这些盆栽都是宋妈的心肝宝贝,宋凛记得自己当时特慌,特怕挨骂。
有那么一刹那,他忘记爸妈已经走了。
可事实上,他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骂。
会骂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就这么无措的跪在地上,对着阳台外的万千灯火,哭得稀里哗啦。
认尸时他没哭,下葬时也没有,好像只要拒绝眼泪,就能拒绝掉残酷的现实。
真跟傻逼一样。
不仅这盆兰花,还有好多盆栽都因为疏于照顾,叶子花瓣发黄枯萎,垂头丧气,没了以前朝气蓬勃的劲儿。
这是妈妈留下的东西,但自己没有照顾好。
没照顾好花,也没照顾好自己。
再然后,他就把烟戒掉了。
“当时我状态那么差,如果爸妈真的回来,一定会很难过。”
宋凛脸颊上残留着搏斗时留下的脏灰,他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脏的面积越大,好好一张脸,弄得跟大花脸一样。
陆之夷见不得脏乱,只能掏出纸巾,亲自上手把那点脏灰给擦了。
“那你觉得你爸妈,了解你么。”
宋凛慢一拍地接过纸巾,说当然:“知子莫若父啊。”
自己什么德行,爸妈还能不清楚吗?
“那就是了,他们了解你,所以也会相信你,知道你不会一直消沉下去。”
陆之夷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安慰谁,所以他的语气非常客观,一丁点怜悯或者试图轻柔的意味也没有。
他看着宋凛。目光仿佛穿透空气里沉浮的灰尘,直直看进人的皮肉骨血里。
“你现在很好,也很优秀,不是么?”
因为相信你,对你有信心,相信你不可能,也不会甘心一直臣服在痛苦之下。
他们给你的爱足够多,会足够到支撑你走过低谷。
宋凛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回了,硬邦邦的说:“我这叫优秀吗?没钱没势没对象,收入勉强跟上我市人均,三无青年一个啊。”
陆之夷侧眸,声线清正,他反问他:“谁说优秀,一定需要用这些来度量?”
赤子之心,在他看来,也是无价的。
这番话让宋凛略微一愣,气氛莫名安静下来。
很多人对客套话可以熟练应对,反而是面对真心话,缺乏应对的能耐。
幸好风景区里虫鸣不断,起起伏伏的虫鸣闹得人心头微热,让宋凛突然觉得,一定需要说些什么,来纾解这点别扭才行。
“喂,你看,星星出来了。”宋凛抬头,指向上空。
夜风徐来,天空迷蒙的乌云散开了,现在夜空比方才要清晰多了,里头有点星光最为显眼。
那是北极星。
只要找到它,就不会丧失方向,千百年来,它一直都在那,为相信它的旅人指引方向。
……
“哎,茶师兄——”王家师弟看两人离去的背影,只觉宋凛旁边的男人身形高大,有点眼熟,眯着眼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出口:“那个人,怎么有点像——”
有点像是陆师祖啊?
王家棣属于陆家,每年祭祖大典、春节拜年都会去一次本家。
但他们几个辈分低,以前也只是远远的看过陆之夷一次。
王茶忙着在系统里回复任务完成,没当回事:“想什么,怎么可能,师祖在闭关呢。”
另一师兄也帮腔说:“师祖难得出来一次,多少人想请也请不到,怎么可能来这里。”
也是,能请得动陆师祖出山,那得是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啊。
小师弟抓抓头,为自己的眼瞎感到万分惭愧。
“嗯,肯定是我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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