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发生了什么，宋凛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就记得恶修罗出现那瞬间，手上罗盘就跟个劣质暖宝宝似的突然发烫，烫得吓人，上面繁复华丽的纹路四处流转，像开启了什么机关，自行运转了起来。

    刚才选的时候，宋凛感觉得到，罗盘表面那层灵力是虚的，但直觉告诉自己，就该是这个。

    幸好，这份直觉是对的。

    龙小十后知后觉，同样震惊：“主人，原来这就是我们龙族的东西哎……”

    在普通人手里，罗盘空有颜值毫无价值。

    只有在龙族、或者龙主手上，它才能真正成为武器。

    金光猛地一收，罗盘消失，那束光钻进身体里。

    宋凛从没感觉状态那么好过，出拳的节奏、步伐的调整，呼吸的频率……都近乎完美，力量源源不断的从四肢百骸涌出，五感敏锐，哪怕闭着眼，也能预判出恶鬼下一步的动作。

    鬼跟人一样，打不过都是要跑的。

    恶修罗好不容易从铁拳下挣脱，逃到半路，又不幸遇到了正上楼的王茶一行。

    刚在医院外，王茶如坐针毡，这心跟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就在失去直播信号后不久，医院里突然鬼气冲天，接着自己的法器又开始颤动不断，跟犯了羊癫疯似的。

    王茶这种世家子弟，法器都是有专人炼制成的，陪伴主人时间久了，都有一定的感知能力，能震成这样，那里头肯定是出大事了。

    王茶只想给自己点个蜡。

    他一路跟在陆之夷后，试图解释：“师祖，我昨天是真来排查过医院，这些鬼，按照系统判定，明明都只有B级……”

    可医院走廊里阴气浓郁得他窒息，他越解释，越觉脸被打得疼。

    王茶来到四楼时，遍地狼藉，有几人抵挡不了鬼气侵蚀已经晕厥了，他赶紧探了下脉搏，正在施清煞咒，就见一道煞气冲天的黑影冲他们这边杀过来。

    “师祖小心——”

    虽然知道不会有事，但王茶还是下意识叫出口。

    下一刻，他就看到以陆之夷为轴心，地面凭空而起巨大的灵阵，热浪袭来。

    刹那间，成千上万的火星在半空燃烧、翻腾，凝成一道道炫目流动的咒纹。

    摘下墨镜，陆之夷走向恶修罗。

    这些由成千上万咒纹组成的阵法仿佛美轮美奂的艺术品、每一处都精妙得让王茶叹为观止的程度。

    陆之夷止步。

    体型庞大的恶鬼在他面前，就像一只徒劳挣的蝼蚁，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还跟个实验标本似的，被横竖左右三百六十度翻了一圈。

    在短暂的审视后，陆之夷嘴角微勾。

    “不错。”

    留下这个点评，他将墨镜折进衣袋，缓步走入另一间房。

    被留下来收拾清场的王茶：总觉得师祖刚刚的眼神，怎么有点像……

    哦，有点像高中检查作业的班主任。

    严厉，但又带那么点说不出的欣慰。

    好吧，他摸不着头脑：对一个哑巴恶鬼，不错的点到底在哪？

    很快，所有参赛者都被安全带离出来。

    这次比赛有惊无险，也算顺利完成了，王茶作为评委，等所有参赛者醒来后，公布成绩。

    按照数量算，汪天海最多，整整16。

    接着是曾洪，10只、而宋凛最少，1。

    但按质量算，宋凛抓到的是恶修罗，级别S，所以综合来看，第一无疑。

    制片带头鼓掌。

    谁拿第一制片都没所谓，但他看出来的那些天师，一个个都服服帖帖的，破天荒没发表任何意见。

    开玩笑，小年轻那么能打，有意见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大家都很有风度的跟宋凛握手寒暄，表示祝贺。

    “恭喜恭喜，宋老师实至名归！”

    “宋老师咋们能加个微信，以后有事，能来请教您吗？”

    后半段直播画面都断了，里头发生了什么，工作人员都不知道，只是奇怪这才过了多久，你就成了您了？

    来恭喜他的，宋凛都礼貌握手了。握到最后一人，他略有茫然：“那个，您是？”

    一路跑太捉急，假发被吹掉，露出地中海真面目的曾洪尴尬不已：“小友真幽默，我这不是头发掉了么……”

    宋凛：“……”

    至于汪天海，因为本来底子就差，加上受惊过度，被担医务人员用担架抬着出来了，看样子是得休养好一阵。

    宋凛觉得这次回去，他一定要写篇报道烧给地府。

    “什么叫五行之外就不归阎王管，那不是甩锅吗。”

    就算没户口犯罪，那也是犯罪啊。

    晚上吃饭的地方，是市中心一家著名私房菜馆。

    店是一家百年老宅改的，里头亭台楼阁、荷池连连，王茶定这里，看重的就是这儿古典雅致的环境。

    王茶趁着只有两人的时候，试探：“那个，你是怎么认识陆……先生的？”

    宋凛看样子是不晓得师祖身份的，王茶夹在中间，很是为难。

    宋凛忙着吃，回得简单：“哦，我山上捡的。”

    王茶呛咳不断。

    “你也就见到了，我兄弟本事很大的，但男人长得太好看就是很容易惹来祸事，哎，不说了，以后我得多罩着他，不能让他受欺负了。”

    “谁，谁告诉你的？”王茶简直头大。

    宋凛理所当然：“靠已有信息合理推断啊。”

    看青年一个人津津有味干掉整只烧鹅，王茶咽了口水。

    宋凛真有一种，去哪吃，都能吃出大排档气氛的能耐，搞得他现在也饿得慌，但在师祖面前，他可不能跟宋凛一样毫无吃相，得斯斯文文小口吃。

    宋凛中场休息时，问他们：“那恶修罗不在五行，还能超度么？”

    “这次不用，需要物归原主。”

    陆之夷用瓷勺不急不缓地搅动碗里的汤羹。

    他嗓音平静又清润，那种特有的质感，总让宋凛想到以前触摸过的丝绸。

    矜贵、冰凉、华丽、但又过分润泽。

    他微愣神间，坐在对面的王茶解释。

    “师……咳，陆先生的意思是，今天这只恶修罗，是人为炼制的，还不是纯正的恶修罗，它是有主的，所以谁召来的，它就得回哪里去。”

    谁造的孽，谁来买单。

    一旦恶修罗吃不饱，三日之内，饲主的三魂七魄就会被当作食粮被恶鬼收去。

    天理循环，根本不用旁人插手。

    宋凛整个人都不好了：“……哈？”

    这倒霉玩意还有主？

    趁着大胃王吃惊的功夫，王茶赶紧夹走盘里最后几块鹅肉。

    “你想啊，天然形成的恶修罗，必须是在“三破日”时含恨自杀的人，这还不止，还需要临死前，同样吸取了大量怨鬼之气，条件多苛刻，所以，以前最容易产生恶修罗的是在战场、监狱这类地方，现在和平年代法治社会，恶修罗基本绝迹了。”

    上一次恶修罗出现，还是抗战的时候呢。

    宋凛若有所思：“那是有人故意恶修罗？怎么能看出来？”

    今天荷花开的正盛，风里都有股沁人心脾的荷叶清香。

    宋凛“啊”了声，茅塞顿开状：“我知道了，是植物！”

    恶修罗靠吸食精魂生存，经过的地方，植物枯萎、动物暴毙，而医院里杂草丛生，偶有鸟鸣。

    这个恶修罗，是被人故意召唤来的。

    夕阳的余光落在莲池尽头，也同时湮灭在男人深不见底的眼中。

    “没错。”

    王茶正想说有，但一抬头，就看到师祖将那碗搅凉了的汤羹，自然而然的推到宋凛面前。

    总感觉自己很多余的王茶：我还是继续啃骨头吧。

    ……

    与此同时，G市小区。

    五楼的张太太，已经为楼上的乒铃乓啷的声响，打了好几次物业电话投诉。

    “1304，对就这家，从五六点开始就没消停过，夫妻打架？没呀，那家人是单身汉，嗯，好像是在报社上班的，你们赶紧去看看，家里孩子准备高考呢，再闹我跟他急！”

    这样的电话，物业连续接到几通。无奈下，保安队长带上人，上到13楼。

    门没锁，半掩着，里头一股血腥味。

    “冯先生？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保安咽了下口水，推开门，倒抽口冷气。

    客厅一片狼藉，杂碎的鱼缸玻璃散在地面，但这家业主却赤身裸体的在那上面歇斯底里地挣扎，玻璃渣扎得身上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疼痛的样子。

    “救命，我不要死——不要吃我，啊啊啊！”

    “出去，从我身体里出去！”

    这个男人，就是月余前，宋凛在小龙虾碰见的前同事冯楷。

    但与那次意气风发时的模样截然不同，现在的冯楷精神濒临崩溃，保安冲进来时，他手上正抓着玻璃碎，往自己肚子上破。

    他要把自己皮肤上的纹身给赶出来。

    保安队长大喊：“快抓住他，小李，你去叫救护车！”

    男人青白得不像正常人的皮肤上，绣着一大片恶修罗吃人的图案，在场几人从没见过那么逼真的纹身，让人看一眼不敢再多看，尤其那双染了血的眼睛，活灵活现的，说不出的邪性渗人。

    好像下一刻就要破开人的皮肉似的。

    “小半年前搬来时，不都挺正常一小伙子？怎么就疯了？”

    “是吸了什么吧。”

    看男人被送上救护车，楼里邻居聚在一起议论。

    “才不是，我家保姆说，他家里供着好多奇奇怪怪的邪门东西，他还对空气说话，念念叨叨的。”

    半夏，虫鸣正欢，其他小区充斥着起彼伏的虫鸣叫。

    唯独这里，尤其这栋楼附近，草木枯萎、寂静地连风都不愿经过。

    这个夜，寂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