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恶修罗附身的人，一旦遭反噬，没人能撑得过三天。

    第三天的清早，宋凛跟陆之夷来到医院。

    恶修罗有主，但宋凛没想到，那个人会是冯楷。

    修罗食人图已经从肚皮蔓延到身体每一个角落，医院找不到病人器官衰竭的原因，又怕人发疯自残，只能暂时将人绑在病床上。

    “宋凛，你，你们来了。”

    冯楷恍惚中透出一丝恐惧，就是从一个月前在餐厅碰到宋凛开始，他的生活脱轨，每晚半夜惊醒，都会看到雪山上那个已经死掉的人掐着自己脖子。

    宋凛也很无语，都到这种时候了，能不能稍微在自己身上找下原因？

    要不是你先害人，能有接下来的破事么？

    “三年前，我跟风去爬雪山，路上遇到雪崩，幸好有个叫陆雷的登山客救了我，我眼看氧气瓶不够用了，救援又一直没来，一时鬼迷心窍，就……就狠下心把他打晕，抢了他的来用，后来我运气好，碰上了搜救组，可我怕救了他，他会起诉我，所以我没告诉任何人他的位置。”

    冯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很无助、后悔的样子：“我找了好几个道士，都说陆雷的怨气太重超度不了，后来，有位大师说可以帮我把冤魂炼成修罗，这样不但害不了我，反而会被我控制，为我所用，我前后给了大师五十万，可这才消停几天，那个恶鬼就开始反噬，大师也不听我电话了——”

    听着男人涕泪俱下的哭诉，陆之夷的眼神始终很凉，透着股无动于衷的哀默。

    每个行当都有害群之马，冯楷找到的，显然是个邪道。

    收了钱，也办了事，但背后需要付出的代价，却没如实相告。

    冯楷不断朝他们发出哀求：“我知错了，宋凛，真的，我爸妈刚你们也见过，就我一个孩子，我走了他们可怎么办啊……”

    “办法，也不是没有。”

    宋凛诧异的看向陆之夷，实在想不到他会主动开

    男人嘴角挑起一点笑，看得人心里寒飕飕的。但冯楷丝毫不觉，他眼睛都亮了，像看到自己唯一的稻草。

    “您有办法？大师——我，我还有钱，我在老家还有套房子，可以卖个百八十万，只要您能救我一命，我都给你！”

    陆之夷温声道：“去离死者去世最近的寺庙里，出家四十年，每日悔过积德，为死者念经祈福，可免一死。”

    “四十年！？”冯楷不可置信地倒吸了口冷气：“你要我去那破地方呆四十年？我才二十七，那我这辈子不就完了？”

    “说得你这辈子还有救似的。”宋凛忍不住吐槽：“今晚十二点一过，你就该大限将至了。”

    冯楷仍显得十分挣扎：“可，可是……”

    可是雪山上远离都市人迹荒芜，那里的寺庙条件更是惨不忍睹，在大城市生活习惯的人，根本习惯不了那边艰苦闭塞的生活。

    “没有可是，要活，只有这一个办法，或者——”

    这个或许，又让冯楷看到了一丝希望。

    陆之夷却慢条斯理地补充完：“或许，我把陆雷叫出来，你们好好谈谈，也许他会原谅你，给你打个折扣？”

    冯楷面如死灰，但有句话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比起立刻去死，活下去才能有希望，半晌后，他惨白着脸，艰难的点点头：“好……我同意。”

    当晚，冯楷接受了采访，对着镜头交代了当年自己做过的事。

    他承诺，接下来四十年会在雪山古寺里悔过，乞求饶恕。

    离十二点还有半小时，陆之夷

    净化恶修罗耗时倒不长。

    虽然整个过程中陆之夷没说一句话，但宋凛总感觉，他跟那个叫陆雷的男人应该达成某种协议，神奇的是，在修罗食人图全部消散后，各项已经濒临崩溃的身体数据也迅速恢复正常，短短十分钟转危为安了。

    走之前，宋凛问冯楷是从哪找来的大师。

    冯楷说了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回答。

    “我是……淘宝找的，找的那家……都是五星好评。”

    宋凛彻底无语。

    “寺庙四十年，还能免费看雪山景色，比蹲监狱好多了。”

    宋凛回过头，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医院，不放心问了句：“陆之夷，那万一他半路跑了呢。”

    没人监管，要跑随时的啊，但对这个问题，陆之夷似乎一点不担心：“谁说没人监管了。”

    宋凛想起最后那股似乎并未消散完全的红光，恍然大悟，也是。

    能不能真正悔过，才是冯楷继续活下去的关键。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恶趣味啊……宋凛哭笑不得。

    陆之夷似乎很乐意给别人布下一线生机，然后静观结果，看棋盘上的芸芸众生如何抉择。

    虽然结果，十有八九是可以预料到的。

    这算冷血么？好像也不是。

    陆之夷在知道被炼成恶修罗的是无辜冤魂后，是主动过来的，而且净化一个恶修罗，哪怕不是纯种，需要消耗的气力，也绝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

    但你说他热心吧，陆之夷对冯楷家人热泪盈眶的感谢又毫无动容。

    甚至有些反感。

    说到底还是嘴硬心软啊，宋凛对这点认识尤为深刻。

    他回过头，追上走在前头，但下意识放慢脚步的室友。

    “陆之夷，我们去吃炸鸡啤酒好不好！”现在编辑部女生都很热衷这个搭配。

    “你手伤好了么，医生叮嘱怎么说的。”

    扎心了老铁。

    那天比赛后他手腕用力过猛，有些扭到，但不算眼中，反正小长假要来了，宋凛盘算着把年假一起休了。

    他看向自己假期最大的路障：“陆之夷，你看我都受伤了，可不可以……”

    “不可以，符咒还要继续学。”

    人一旦知道彼此个性，就很容易培养出所谓的默契。

    宋凛有什么小九九，稍有苗头，根本逃不过陆之夷法眼。

    “可你看，我都受伤了，为了能给你拿第一挣面子，我连命都不要了，陆之夷啊……”

    他盘腿坐沙发上，下巴搁在抱枕上，手腕晃荡装可怜。

    陆之夷面上不显，但视线果然微微一顿，停在了青年手腕上。

    宋凛有双线条柔软的手，虽然从小练过武，但却不显粗糙。

    现在指关节那蹭掉了点皮，翻着点可怜的红。

    “最近小心点，手不能碰水，还有哪里痛。”

    嘿嘿，知己知彼，果然百战百胜。

    宋凛早就吃准了室友脾气，嘴上说得凶巴巴，但明明就很心软。

    龙十在耳边骄傲：“看吧，我教的没错吧，哥哥们都是很吃撒娇这套！”

    宋凛：“对对，我的功勋章里，就有你的一半。”

    假期来了，小腿一翻。

    学习工作，与他无关！

    大街小巷吃起来，买的几个新游戏还没拆封，统统安排上！

    可不巧，现在客厅电视里的电视上，正在播放残疾人励志奋斗的感人事迹。

    有个大哥推着轮椅去种柿子，发财致了富。

    还有一位生来没有双手，单靠双脚一年码出百万字的网络作家。

    宋凛暗搓搓切走，换到体育频道。

    频道正在介绍一位百岁老奶奶打破短跑记录。

    只想瘫着的宋记者：“……”

    再想切，陆之夷已经先一步拿起遥控器，一格格，调大声音。

    “右手受伤，那就左手画，你笔力不稳，心不定，正好可以放假多训练。”

    宋凛心中默默竖了个中指。

    ……

    上有对策下有政策，再不要脸些，总能想到办法的，宋凛洗完澡，穿衣服时随意瞥向镜子。

    “啊啊啊——！”

    老房子隔音一般，宋凛这身惨叫估计贯穿了整座小楼。

    他大呼小叫喊着陆之夷的名字，没穿上衣，就套了个短裤，湿哒哒地跑到阳台上。

    “怎么办，那个武器，好像还在我身体里。”

    他扭过背，让陆之夷赶紧帮他看看，不会堵塞血管吧！

    刚洗完澡出来的青年，身上香地热气腾腾，乌发软润，水珠沿着脸颊划过锁骨。

    阳台的风，连花香都吹不散，更搞不定这股朝气蓬勃的热气。

    一向不惧热的男人，忽然有了燥热的感觉。

    “你转过去。”陆之夷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宋凛乖乖调转位置：“哦，应该就在尾骨靠屁股的位置。”

    刚镜子照不清晰，但他隐约能看见一串纹路从后背延伸到后腰下。

    那符文正好落在宋凛腰肌的位置，形状有点像云纹画成的龙形，纹路是浅金色的。

    宋凛皮肤白，两色一映衬，衬得皮肤脂玉一般明润细腻。

    陆之夷手指触上，淡金纹路亮了一瞬，像在响应他的触摸。

    “唔——”

    一般法器，陆之夷指腹上的力道加大：“有什么感觉么，难受么。”

    “还好，就是有些……”

    有些痒，尾骨的地方还有些烫。

    酥麻的热从那个位置不住的往上窜，心脏跳得略快，让宋凛心里升腾起说不清的异样。

    他用力扭头，但还是看不清楚，“怎么样，不要紧吧？”

    最后符文延到比较尴尬的地方，陆之夷收回手，念了句宋凛完全听不懂的话。

    蒙古语？还是西班牙语？

    “这是古语。”陆之夷一字字翻译过来，“就是说，这个武器曾经属于一名叫廉钧的人。”

    陆之夷起身，用纸巾擦拭干上头指残留着湿热的水汽。

    “好的法器能自己认主，它选择了你，就是你的机缘。”

    听完一堂即兴法器知识讲座，时间已经是很晚了。

    宋凛似懂非懂，等抱着笔记本回房时，反应过来假期第一晚，居然就贡献给了学习！？

    不过廉钧这个名字，他隐约记得富贵在科普龙族时，说过这个名字。

    “他啊，是条很厉害的龙，我父亲还是条小龙的时候，廉钧就是龙族里的佼佼者。”

    龙十显出龙身，盘在宋凛怀里。

    肥嘟嘟，沉沉的一坨。

    “但他也是龙族的叛徒。”

    龙，生而强大，在三界里都是令人胆颤的存在。

    世间根本没有能役使他们的办法。

    “但这个廉钧，跟一个凡人修士做了好朋友，可凡人嘛，最多活百年，他不想跟修士分开，就想了办法，主人，我觉得，他们肯定是好上了。”

    这笃定口气里，洋溢着一股婆媳剧里的八卦味。

    宋凛手指逗龙下颚：“你一小孩子，懂什么叫好上么？”

    富贵爽地翻过肚皮，四脚朝天，后脚一蹬一蹬的。

    “当然啦，好上就是想跟对方交尾的意思嘛，你别看我小，我都知道龙跟人，是有生殖隔离哒！”

    宋凛忍住笑：“哦，然后呢。”

    “廉钧法术厉害呀，所以就研究了一套把人跟龙，牢牢绑在一起的办法，这样，龙与人不仅可以共享思想，还有生命，力量，但他这样做，也相当于把我们族人的把柄，交了出去。”

    富贵：“三界大战那次，人类不敌仙魔，节节败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束龙的法术被其他人知道了，我们龙族被奴役，凡人在我们帮助下打败了魔族。”

    又魔族、又三界，宋凛很想问你是不是最近玄幻剧看多了。

    至于这把武器的主人，结局也是很惨的。

    “三界大战后，魔族败退，廉钧被定性成叛族被抓起来，抽掉龙筋，剥掉龙鳞，我父王当时在现场，他说从没见过有龙可以死的那么……可怕。”

    龙死了，那跟他命运相通的修士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同为龙主，宋凛光想一想那场面就头皮发麻。

    富贵吃撑了不舒服，他都会跟着疼，而且那种疼，是比单纯施加在自己身上更厉害。

    小龙讲那么多不是没理由的。

    他小脑袋支在主人肩膀上，拼命吹枕头风：“所以主人呐，你看龙本事太大，心思就多，不一定是好事。”

    宋凛无语：“看把你得意的，那你还想多废材？”

    家里灶台坏了，让喷点火点一下都做不到。

    富贵语塞：“我那，那只是太有防火意识，怕引起火灾而已！”

    听完故事，盖上被子，躺在在温度适宜的房里，宋凛毫无睡意。

    冯楷的专访文字稿已经发给主编，手上没有工作需要操心，但不知道是不是受法器的影响，那股热度顺着背脊蔓延到心脏，久久不散。

    尾椎的热度一直从被窝烧进梦里。

    滴答，有汗水落在自己脸颊。

    但不是自己的。

    宋凛一时间没法从这个梦里挣扎出来，他能理智地判断地出这是梦，因为现在同自己同床共枕，分享一床被子的枕边人居然会是陆之夷！

    噩梦，这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噩梦啊！

    画符咒的压力已经大到这种程度了吗？！

    而且这个陆之夷居然能忍受他赖床，起床后亲了他额头一下，就主动进了厨房。

    “是睡傻了么。”看宋凛呆抱着抱枕一脸痴相，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样子，男人擦干手走过来，两手捧住青年脸颊。

    好像在试温，但更像是在逗自家的小宠物。

    “乖，起床去刷牙，马上吃饭了。”

    在别人的梦里，陆之夷也还能一如既往的英俊着。

    可现实中，陆之夷可没用那么肉麻的语气跟宋凛说过话。

    “再发呆，我就亲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