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怀瑾正踩着红漆戗金的梅花杌上,准备上吊。
殿内没有利器,他拿了祁厉的龙纹寝衣作黄绫,悬挂在正梁上,好不决绝,好不潇洒。
“闵怀瑾,你好大的胆子。”祁厉被气笑了,“朕不允许你死,你敢自杀?”
“陛下允不允许的,臣都已经做了。”
见到闯入的祁厉,闵怀瑾淡定和他对视。
然后挑衅般,踢掉了踩着的凳子。
“好,很好。”祁厉像是想起了哪一桩旧事,双目通红道,“你们一个个的都这样,对他祁骁言听计从,却跟躲着鬼一样躲着朕,就连死也不怕了……你以为,朕会在乎你闵家人死不死么?”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与其说是对着闵怀瑾说的。
不如说是希望他把这句话带去阴曹地府,传给哪个已死之人。
跟进来的钱汇急忙喊人:“一个个缺心眼的东西,都快进来救人啊!”
“不用救。”
祁厉盯着闵怀瑾,森森说,“既然闵丞相一心求死,就让他这么挂着。”
钱汇懵了:“这,这……”
他张口结舌地看着这位说一不二的帝王。
又看了看死鱼一般挂在梁上、毫无求生欲望的丞相。
这么挂着,确实是会死的啊!
可陛下明明刚得了人,正在兴头上,也舍得闵相去死的么?
“悬梁自尽,只消半刻。”祁厉冷静下来,轻淡地说,“只是怀卿的九族尚在,朕诛了怀卿的九族,也只消半刻。”
此言一出,一心求死的闵怀瑾终于挣扎了起来。
他没想过祁厉会无耻到这种程度。
当年朝中生变,少师闵怀清一介文臣,为祁厉死守宫门,最终战死,
祁厉龙御八荒、权倾六合后,追赠闵怀清三代。加封其父亲为德禄大夫,恩荫其母亲为诰命夫人,赐丹书铁券,若有罪得以免死。
也正是因此,闵怀瑾才敢抗旨自绝。
现如今,这唯一的后路也被祁厉一句话斩断。
——他闵怀瑾就是不想生,也不得不生了。
见梁上悬着的人就要昏厥过去,祁厉才挑眉开口:
“行了,朕看怀卿也没那么想死了。”
他转头吩咐道:
“钱汇,把他放下来吧。”
钱汇立刻上前救人,太医也各司其职,为闵怀瑾诊查。
所幸就是说了三两句话的工夫,除了颈部又添一道新痕以外,闵怀瑾并无大碍。
祁厉见惯了死人,人悬梁多久会死,他一向把握得很好。
—
闵怀瑾不一会儿,便醒了过来。
他昏迷时霸占了龙床,帝王坐在床沿上,目光晦暗地看着他。
见他醒了,帝王把着他的脖子,轻声呢喃。
“你真是好样的。”
见闵怀瑾厌恶地偏过脸,祁厉也不介意。
他依旧自说自话:
“朕不杀你,你就自杀?嗯?”
“臣不过是一时想不开。”闵怀瑾垂着眼睫,“以后不会了。”
他的嗓子哑得像是刮擦木板发出的噪声,祁厉倒是不嫌弃。
“这才是朕的好怀卿嘛。”祁厉笑了,“闵夫人听闻怀卿病了,忧虑万分,朕特许她明日入宫探望,怀卿久居南方,不见亲眷,明日得以与母亲团聚,可还高兴?”
以祁厉这样的暴君脾气,若不是他想,这深宫里的事情又怎么会传得出去呢?
更别说闵怀瑾巳时出了事,闵家午时就得了消息。
与其说是“听闻”,不如说是祁厉派人去宣了旨。
细细想来,字字句句都是对闵怀瑾的威胁。
他能一句话把人宣来宫里,也就能一句话把人召去鬼门关。
闵怀瑾抿着苍白毫无血色的唇,明显是不高兴。
嘴上却还要说:“谢陛下恩典。”
祁厉的目光也被那过于苍白的颜色吸引住了。
他用手指抵住闵怀瑾的唇珠,仿佛揉搓,终于碾出了一些血色。
祁厉满意地松了手,再次警告道:
“你是个聪明人,不要再做那些没有用的傻事。”
闵怀瑾闻言,身躯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看来,得想些其他法子了。
—
闵怀瑾的午饭是连翘伺候的。
祁厉一开始觉得新鲜,也喂了几口。
可是闵怀瑾嗓子紧,吃什么吐什么,压根喂不进去。
祁厉看着,觉得闵怀瑾这幅模样简直像个死人。
这个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祁厉拿着勺子的手下意识抖了一下。
勺子磕碰到了白瓷碗,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闵怀瑾奄奄一息地循声看去,正巧看到祁厉眼底闪过那一丝的惶惑不安。
祁厉回过神,抿唇。
“朕让宫女喂你吃饭,若是不吃,朕就把喂你的人砍了。”
他又威胁了一句,不太高兴地离开了。
接手的连翘在伺候人这方面,显然比祁厉熟练太多了,她先用温水给闵怀瑾润了润唇,直到闵怀瑾适应了,才开始给他喂一些流食。
闵怀瑾躺在龙床上,有些失神。
直到勺子碰到他的齿关,他慢吞吞张嘴服下。
“连翘,你是什么时候跟在陛下身边伺候的?”
连翘恭谨地答:“回大人,奴婢是陛下亲政后入宫的,如今已有三年余。”
闵怀瑾了然,怪不得他对连翘没有印象。
“那你应当是没见过我胞弟。”
连翘喏道:“奴婢福薄,确实不曾目睹少师大人的英姿。”
低头接下连翘喂来的稀粥,小口小口地吞咽完,闵怀瑾又问:“在你眼中,陛下是个怎样的君主?”
连翘犹豫了,看了看眼前遍体鳞伤的斯文青年,慌忙垂下眼帘。
“这……奴婢不敢妄议。”
闵怀瑾善解人意地笑了笑,直接问:
“算是个昏君吗?”
这一回,出乎他意料的,连翘居然直接摇了头,
“陛下执掌大权以来,日日上朝,勤政爱民,轻徭薄赋,虽严刑峻法,但也从未杀过不该杀之人。”连翘分辩道,“何来昏君一说?”
听见这话,闵怀瑾气色总算好了几分。
——祁厉只是对他不好,至少无负于天下。
这样便好,还未铸成大错。
他咳嗽了两声:“那这两日之事,你以为如何?”
连翘似有几分困惑,她不该说这些逾矩的话,但终究是怜惜闵怀瑾的凄惨情状。
闵怀瑾这样的人,受苦受难依旧光风霁月,如走下莲台的玉菩萨,只需要静静坐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维护和心疼。
“其实,陛下对大人的态度,奴婢也看不透。”连翘咬唇道,“奴婢侍奉陛下三年,从未见他如此待过旁人。”
闵怀瑾叹息一声。
这世上啊,唯情字难解难分。
—
喝了一坛晏河清,祁厉再回到青云殿,夜已经深了。
甫一进殿中,看见自己的龙床上躺着一个人,喝了太多酒的祁厉还有些微不解。
走到床前,看见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这才想起他是昨日被收入后宫的丞相。
闵怀瑾躺在龙床上,一动不动,身上透着些死气。
祁厉站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是在守灵。
他“啧”了一声,坐到床前,把玩闵怀瑾的手指。
这人手指也冰得不像话,着实不像个活人,简直像块冰窖里封存的玉雕。
祁厉又“啧”了一声。
伸手去扯闵怀瑾的衣领,想听听这人的心是否跳动如常。
闵怀瑾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一开始不愿睁眼。
直到祁厉抚摸他的手指,勾画的动作有些缠绵。
闵怀瑾不堪其扰,才不得不睁开眼。
床前坐着那位无人能看透的帝王,他沉沉盯着闵怀瑾,不知道盯了多久。
见闵怀瑾醒来,他笑了:
“怀卿终于醒了,若是再不醒来,朕还以为你死了。”
祁厉说这话时,笑得倒是快活。
闵怀瑾咳嗽了两声,五脏六腑抽疼,强撑着回话。
“微臣尚在病中,陛下若是想寻欢,请……另寻他处。”
祁厉笑容冷了下来。
“在你眼里,朕就只会做床上那档子事?”
闵怀瑾真怕这位陛下发疯,好歹是低了头。
“臣不敢。”
祁厉看着闵怀瑾难得的服软,又见他浑身的痕迹。
沉默了片刻,也转了语调。
“若你愿意顺着朕的心意,少说这些朕不爱听的话,你要的东西,朕不是不能给你。”
带着些酒气,祁厉抚摸着闵怀瑾的脸,缓缓说,“左不过是人前朕替你遮掩,你只需要安居后宫之中,朕就能让你封侯拜相,平步青云。朕知道你们闵家人在乎名节,这般可好?”
祁厉自认已是对闵怀瑾割城让地了。
天子做事,哪里有需要同旁人商量的?
闵怀瑾不是要名节?
祁厉给他名节就是了,大不了再给闵怀瑾立个功德牌坊。
立最高最大的,让普天下的人都来瞻仰,上面就题四个大字——清、清、白、白。
只要祁厉想,就没有他做不到的。
帝王少有地仁慈了一回,换来的却不是感恩,而是对方无声的拒绝。
闵怀瑾要的,是堂堂正正的闵相,不是一个空有的虚衔。
祁厉明显是把他当玩意了。
等不到想要的答案,祁厉酒醒了三分,沉声道。
“闵怀瑾,回朕的话。”
回话?如何回话?
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给了又有什么用呢。
闵怀瑾垂眸说:“臣要的不是名节。”
“那是何物?”祁厉不解,“这世上的飞禽走兽,天材地宝,就没有朕不能给你的。”
他自认对闵怀瑾已经是分外宽容。
“……是清白。”闵怀瑾并不领情,彻底闭上了眼,颤抖着说,“臣一副破败之躯,如今可还有清白可言?”
“你如何不清白!”
听见他自怨自艾,祁厉勃然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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