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发怒,不过是一瞬间。
祁厉想起了闵怀清,那人也是视与他欢好为耻,从来都是咬紧牙关承受,不吭一声。
可明明也是那人说:“陛下乃九五至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祁厉不懂什么礼义廉耻,他只服从于最原始的渴望。
周公之礼乃极乐之事,闵怀清是他当年最在乎的人,两个人痛痛快快的,有什么不好?
闵怀清却每次行事完,都要强撑着沐浴一遍又一遍。
清洗那些痕迹,嫌它们有损清白。
祁厉只是守在屏风后,不知所措地遵从。
一如幼时那个没有寝殿、只能在皇宫里流浪的可笑皇子。
那时他身上总是脏兮兮的,不小心撞到宫女太监,人家都觉得晦气,着急地检查衣衫是否也染上脏污。
这么多年过去,锦衣加身,耻辱不再。
可闵怀清却依旧会嫌他肮脏不清白。
……死了活该,真是死得好!
听见闵怀瑾的下一句话,祁厉的态度已然冷却下来。
闵怀瑾苦笑一声:“陛下认为,臣算是清白么?”
帝王面无表情地看了闵怀瑾良久,忽然暧昧地勾唇。
“朕倒是觉得,还可以再脏一点。”
闵怀瑾听见这话,立刻懂得了帝王的意思。
如受惊的雀鸟,挣扎欲逃。
却被帝王毫不怜惜地扣住,禁锢在怀中。
“钱汇。”祁厉把人捆住,吩咐道,“备驾出宫。”
钱汇躬身请示:“这么晚了,陛下想去何处?”
“南风馆。”祁厉揶揄的目光落在闵怀瑾的脸上,“让闵相好好学学,像他这样身份的人,都是怎么伺候人的。”
祁厉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局促的少年。
谁若敢瞧不起他,他就把谁的眼珠子挖出来。
—
南风馆夜夜笙歌、纸醉金迷。
祁厉也不管闵怀瑾乐意不乐意听,自顾自地说道:“这样的烟花之地,怀卿怕是从未光顾过。”
他折扇轻摇,挡住那张堪称绝艳的脸,站在这样的地界,衬得栏内的芙蓉牡丹都逊色了几分。
见闵怀瑾不答,他浑不在意地一笑:“自己进去,还是我捆你进去?”
“……不劳陛下动手。”闵怀瑾整了整衣袖,这才开口,“臣自己进去就是了。”
“在这种地方,就不要叫陛下了,怀卿也不是谁的臣。”祁厉挑起闵怀瑾的下巴,挑眉道,“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恩客,怀卿懂得。”
说罢,两个人带着随从走入南风馆中。
龟奴显然是认识祁厉的,见到他就眉开眼笑地招呼:
“哟,公子您又来啦,楼上厢房有请,今天还是老样子?”
“就依原样。”祁厉肆意开口,“新收的人不懂事,让他来你们这儿学学。”
“那公子可就找对地方了!”龟奴看了闵怀瑾一眼,诧异于他清雅无尘的气质,又捂嘴笑道,“不懂事有不懂事的好处,调起来才有趣味呢。”
被拿来调笑的人却没有看他一眼,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清傲姿态,那些话仿佛入不了他的耳中。
闻言,只是睫毛有细微的颤抖,不为人知。
闵怀瑾屈辱地跟着祁厉往二楼的包厢走。
他姿态容貌俱是一绝,一路上那些垂涎觊觎的目光就没断过。
明明都是男人,此刻的他却像是落入狼群中的羔羊。
一身暧昧痕迹、连路都走不稳,种种情状,皆喻示了他曾遭受过的对待。
还有那脖子上的勒痕,谁看了不感叹一句祁厉会玩?
一边走,祁厉还不忘与他调笑:“最难消受美人恩,得美玉在旁,我倒是成了众矢之的了。”
闵怀瑾知道祁厉只是变着法子羞辱自己。
他索性也不说话了,任由祁厉折辱。
“你怎么不说话?”祁厉心情颇好,“难不成是太期待之后发生之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说话不说话的,又有何分别?”闵怀瑾冷淡道,“反正无论如何,陛下都不打算放过臣。”
“又错了,”祁厉轻轻把食指按在闵怀瑾的唇上,“都说了不要叫我陛下,总是这样不听话,你说我怎么罚你好?”
祁厉的花样太多了,又疯得毫无顾忌。
听见“罚”这个字,闵怀瑾腿就有些软。
祁厉看起来年纪不大,生了一张好看的脸,行事却放诞不羁,心狠手辣。
怕祁厉在这大庭广众下作出什么惊骇世俗之事,闵怀瑾把唇抿成一条线,从唇缝里挤出字来。
“……我错了,这一次,就饶过我吧。”
连死也不曾惧怕的闵丞相,终究还是因为这种事情低了头。
他已经意识到,这一次回北祁,有什么事情已然改变。
哪怕他再不愿意接受,也必须承认——祁厉已然不是当初的祁厉,他也不再是当初的他了。
祁厉满意闵怀瑾的求饶,却也没那么简单就放过他。
低头衔住他的唇,反复碾磨辗转,直至闵怀瑾苍白的脸憋成嫣红的颜色。
人是活着的,至少还有气。
祁厉确认完,才施施然放开人说:
“既然你诚心相求,我焉有不从之理。”
—
推开包厢的门,没有意想之中滑腻的脂粉气息,只有丝竹弹唱之声。
屋内颜色很清淡,一青衣小倌吹箫,一蓝衣小倌抚琴,还有一白衣小倌在作画。
祁厉熟练地走进去,坐在太师椅上,招呼他跟上。
“还不进来?”
闵怀瑾走近后,看清屋内人的脸,不禁有些反胃。
这几个人虽长相各异,但眉眼间无一不有他这张脸的影子。
——亦或者说,他们都是闵怀清的影子。
闵怀瑾反应过来后,走到祁厉面前,怒气冲冲地质问:
“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
他无法想象,仅仅是过去三年,为什么那个乖巧的少年会变成如今这陌生的模样。
陌生到闵怀瑾甚至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不该回来。
面对闵怀瑾的怒火,祁厉笑了一下。
“你和他们,并无不同。”他带着些蛊惑地劝诱道,“你只是长得最像他罢了。”
真恶心。
这就是他祁厉爱一个人的方式?
闵怀瑾咳嗽了两声,强行压住欲呕的感觉。
他扶着身旁一人高的花瓶,强撑着站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好奇我是什么时候搜罗的这些人?当然是在他死后。”祁厉并未觉得有半分不妥,“不是我多情,是他离开已经很久了。”
闵怀瑾皱着眉头,不可理喻道:“若你真心爱我胞弟,又怎么会在他死后,作出这种张冠李戴、移花接木之事。”
祁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连笑了好多声。
“谁告诉你我爱他了?”
闵怀瑾愣住。
“一个无福消受的短命鬼,三年前就早已死去的人。”祁厉笑够了,才摇着头说,“我给他那些封赏和恩荫已是开恩,居然还敢肖想我的爱——呵,他配吗?你又配吗?”
闵怀瑾当然不配。
可……闵怀清配吗?
十年之前,祁厉的父亲烈帝暴死,朝局动荡。太子祁骁登基前,边将董忌忽然起事,声称烈帝之死有疑,檄太子篡国,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率军入关。太子祁骁带着重臣南逃,只留下幼子祁厉一人被董军俘获,折磨拷打,手段之严酷,朝臣皆震栗。
是当年的闵怀清站出来,献给董忌挟天子称正统的计谋,救下了祁厉的性命,还让他坐上了皇帝之位。
从此往后七年,董忌操控朝局,闵怀清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对董忌阳奉阴违,对祁厉悉心教导,将他从谁也不看好的无能皇子,培养成纵横捭阖的帝王。
三年之前,身为丞相的董忌意图篡国,带领兵马攻入宫中。彼时人人自危,不敢勤王,是闵怀清率领禁军与董忌于金吾门门口死斗,才为祁厉争取到一举歼灭董军的机会。
战死时,闵怀清不过才弱冠五载,未及而立之年。
他甚至不是武将,只是天子少师,一届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坊间诗曰:“天下不济君自济,剑救苍生是书生。”
这般鞠躬尽瘁、肝脑涂地的闵怀清,如何不配帝王的一点爱?
祁厉真就薄情至此?!
或许是想到了同样薄情寡义的祁骁,又或许是单纯为闵怀清不平。
闵怀瑾愠怒地问:“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找这么多长得像他的人,又为什么要为难于我呢?”
“不过是恰好长得有几分合我的喜好,又是伺候人的功夫了得,滋味销魂,我念念不忘罢了。”祁厉目光在闵怀瑾身上流转,轻佻地说,“不论是少师,还是丞相,在我心里,都只是予给予求的玩物而已。”
相识十年,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最终,只换来一句“玩物而已”。
听见这句话,闵怀瑾终究是压抑不住喉头的腥甜。
他一口气没喘上,喷出一口血来。
阖目前,天旋地转时,他没有错过祁厉方寸大乱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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