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闵怀瑾再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
第一个发现他醒了的人,竟然是祁厉。
帝王略微扬声吩咐道:“来人,闵相醒了!”
前半夜纵酒,后半夜无眠,此刻的帝王,看起来有几分疲惫。
“醒了就好。”也不管闵怀瑾理不理自己,祁厉自顾自地说,“朕先睡一会儿。”
闵怀瑾却伸手拉住了帝王的手腕,张开了嘴,明显是想说什么。
见他有话要说,祁厉又道:“想说什么就慢慢说,朕会听完。”
祁厉虽然一夜未眠,脑子沉得很。
但他也几分好奇,恶趣味地揣测闵怀瑾会说些什么:
——是大骂他这个狗皇帝不要脸,荒淫无道?
——还是苦口婆心劝他痛改前非,回头是岸?
又或者就单纯是渴了,想要口水喝喝。
闵怀瑾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求陛下……不要传召……臣的母亲……”
祁厉没料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如今倒是学会求人了。”祁厉不答,反问,“为何?”
说完,他看见闵怀瑾脸上划过一滴水珠。
祁厉下意识以为是汤药留下的痕迹,随手擦拭。
顺着痕迹摸到眼角,后知后觉才发现,闵怀瑾哭了。
那张情绪从来不外露的脸,居然哭了。
祁厉一怔,忘了动作。
闵怀瑾紧闭双眼,嗫嚅着,低微道:
“不要……不要让臣的母亲……看见臣……这个样子。”
闵家世代公卿,门生遍布天下,往上数三代,都是权倾朝野的能臣。
只出了他这么一个弄臣。
堂堂一丞相,以色侍人,有何颜面面对高堂?
又如何对得起父母“以道事君,不可则止”的教诲?
祁厉怔怔看着那滴泪,他压根不明白闵怀瑾为何落泪。
……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哭的?
眼泪这种东西,祁厉一辈子也就落过一次,还是被战场上的风沙迷了眼才落的。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
“你既不惧死,面见高堂,何尝不是喜事一桩,又何惧之有?”
闵怀瑾不打算为他解释,疲惫地紧闭着眼睛。
“将心比心,若是陛下如我今日之情状,方能明白。”
祁厉还真就如他所说地想了想。
“朕想过了,依旧不明白。”
哪怕闵怀瑾没有睁开眼看他,也没有表达出一丝一毫想听的意思,祁厉依旧坦荡道:
“朕乃先帝微服私访、临幸村妇所生,村妇怀胎十月难产而死留下朕,先帝以为不吉,给朕取了个‘厉’的名字。
“董军入关,先帝战死,太后携皇兄南逃避难,把朕留在宫中,于鬼门关外徘徊。
“若朕有机会再见一见先帝与那村妇,纵然他们是鬼,朕也没什么好惧的——
“朕只会想问问他们,若是认定朕鸷狠悍戾,又为何要将朕生下来。”
闵怀瑾慢慢睁开眼,静静听着帝王的讲述。
祁厉话语中,没有悲伤,没有不忿,只有玩味与不解:
“尤其是那村妇,还为朕丢了性命,岂不可惜?”
有一瞬间,闵怀瑾甚至觉得祁厉可怜。
这位陛下压根无法理解爱。
“她既愿意为陛下去死,想必也是真心喜爱陛下的。”闵怀瑾垂着眼,“只是芳魂早逝,力所不逮。”
“愿意为朕去死的人可多着,求仁得仁的也不少。”祁厉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死了之,才是全天下最自私之事。若甘愿去死便是爱,那少师理应是四方上下、古往今来最爱朕之人。”
闵怀瑾一直希求于祁厉爱闵怀清。
从未想过,闵怀清爱不爱祁厉。
“朕少不更事时常想,若他们真心喜爱朕,为何不把朕也带去阴曹地府,要独留朕一个人苟且于世上。”
想到什么,祁厉勾唇。
“后来朕才明白了,朕孤家寡人,生来就是为了做这九五至尊的。”
这位帝王永远无法理解闵怀瑾落下那滴泪。
更不理解什么叫文人傲骨、君子风度。
只有无情,方为帝王本色。
“怀卿此刻情态,朕甚怜惜。”祁厉又看向闵怀清,居高临下,“不过,君无戏言。”
—
闵怀瑾的一滴眼泪,换来了一面遮挡视线的五伦图屏风。
屏风之上,五伦呈祥——凤凰于飞,君臣有义;仙鹤引颈,父子有亲;鸳鸯双栖,夫妇有别;鹡鸰相扶,长幼有序;黄莺啼啭,朋友有信。
屏风之后的闵怀瑾,君臣恩断辞别,父子久不相见,无爱孑然一身,长幼生离死别,朋友音书长绝。
颠沛流离三年归来,何其讽刺,又何其无奈。
“夫人,陛下上朝未归。闵大人就在屏风后,可与夫人隔着屏风一叙。”钱汇为闵夫人引路进青云殿中,“大人交代过了,夫人不必见礼。”
“多谢公公。”
一如既往,妥帖谨慎的道谢女声。
闵怀瑾看着屏风后那一抹身影颤颤巍巍地落了座。
陈年的风湿并未好转,她落座时还需要侍从搀扶。
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就是:
“阔别三年,大人身体可还无恙否?”
虽然叫闵夫人不需行礼,闵怀瑾却强撑着自己起身,向母亲行了一礼。
他遍体鳞伤,动作做得很慢,只怕被看出一丝端倪。
“拜见母亲。”闵怀瑾维持着平稳的嗓音,回话道,“……孩儿无病无灾,一切安好。”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陛下待你,想来也是好的。”闵夫人连声道,犹豫着又说,“只是为何,你为人臣子,会身在陛下的寝宫中?”
这个问题,闵怀瑾不敢回答。
钱汇适时插话:“夫人,这是陛下赐予闵大人的恩典。”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阿瑾,这便是你的不是了。”闵夫人下意识埋怨道,“陛下宽和仁厚,你为人臣子,应当知晓礼数,不可以恃宠而骄——你啊,若是你弟弟在世,他肯定不像你这么莽撞。”
说教的,谨慎的,带着些微责怪的语气。
闵家能在乱世中依旧繁荣,离不开当年闵怀清在朝中的斡旋。
闵夫人不是不爱闵怀瑾。
只是比起闵怀瑾,她更爱闵怀清和闵家的门楣罢了。
闵怀瑾一连咳嗽了好多声:“……我自有分寸,母亲不必多虑。”
闵夫人还在说:“原来你身子弱,难免是你弟弟照顾你更多些。如今你弟弟不在了,你也应当承担起家族的责任,这才对得起你弟弟多年的苦心经营。”
闵怀瑾一时间有些恍惚,他甚至想问:
……母亲,若是可以,是不是希望死的不是弟弟,而是我呢?
又或者死的是谁并无所谓,活着的人必须光耀闵家的门楣。
最终,他只是说:
“……我知道了。”
听见屏风另一头传来两声指节叩击床沿的声音,钱汇躬身送道:
“闵夫人,时候差不多了,请您先回吧。”
“这……好罢。”闵夫人并无留恋,示意婢女,“月儿,把这一盒梅花饼交给公公,此乃吾儿年少时最爱的吃食,劳烦公公将其转交吾儿。”
说完,她依旧是在婢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蹒跚离开。
多么奇怪的骨肉之情,插完了刀子,还不忘为你止血。
那块皮肉永远无法剥离,也永远无法愈合,只能拖泥带水地黏连着。
钱汇口中“上朝未归”的帝王,此刻才慢慢从闵怀瑾身后走出。
“怀卿啊——”祁厉哼笑了一声,“当真是忍辱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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