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怀瑾不冷不热道:“不知这出好戏,陛下可还满意?”
“满意,怎么不满意。”祁厉走向端着盒子的钱汇,“不止有戏看,还有点心吃,朕自然是十分满意。”
也不问闵怀瑾的意思,他自顾自地打开了盛放梅花饼的盒子。
那一刻,梅花香气扑鼻,仿佛旧人归。
那人一身青色衣袍,如碧空初洗,侧身背剑,无奈又纵容地看着他:
“陛下,这梅花饼是臣母亲做的,可否留一块给臣?”
“无论是先生,还是先生的饼,朕都要。”
束发之年的祁厉从未接受过圣贤教育,更不懂什么叫温良恭俭让,比如今的帝王还要恶劣野蛮。
那人从来不恼,耐心劝导他:
“凡事都得留一分余地,陛下吃了那么多饼,留一块又如何?”
祁厉只保持着最原始的欲望:
“朕做事向来不留余地,没办法,这饼实在是美味,留不住的。”
……是啊,留不住的。
不知看了多久,祁厉才从那个梅花香气的回忆中清醒过来。
掂了一块梅花饼,他笑着问:
“这梅花饼是你母亲做的,你可要尝一尝?”
闵怀瑾有些意外于帝王突然的大度,只是随口说:
“陛下要是喜欢,全吃了便是。”
“朕倒是想全吃了,不过少师曾教导朕,要习效孔融让梨之风度。”祁厉咬了一口梅花饼后,将饼递到闵怀瑾唇畔,“再说了,这是你心爱之饼,朕实在不忍心吃独食。”
“母亲一直记错了,梅花饼实为臣胞弟所好。”闵怀瑾看着眼前被咬了一口的梅花饼,轻声说,“至于臣,从未喜欢过梅花。”
在所有人的眼中,闵怀瑾不过是闵怀清的附庸而已。
长相相同,生辰相同,喜好自然也相同。
“怀卿还是没挨过饿,梅花饼桂花饼,都只是饼罢了,能入口果腹便是,有什么要紧。”祁厉不以为意道,“既然已经错了,何不将错就错?”
闵怀瑾打了个比方:“若是臣将陛下误当作南帝辅弼,陛下也可以将错就错?”
祁厉好像还真思考了一下:“若是忠心,也无不可。”
——这位陛下离人性已经很远了,倒是离兽性更近三分。
“陛下开心就好。”
闵怀瑾不是很愿意搭理这个不通人性的家伙。
“怀卿什么都好,就是未免太较真。若朕在你这个位置,朕巴不得利用这张脸,谋自己之所求。”祁厉又咬了一口饼,玩味道,“便是坊间口口相传朕为人替身又如何,青史上留下的丰功伟绩,最后不都写的是朕的名字。”
这句是祁厉的肺腑之言,比他以往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真情实感。
见闵怀瑾不说话,祁厉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好了——就譬如,若是怀卿愿意于榻上多多辅弼朕,把朕当作谁、忠心不忠心之事,朕也不计较了。”
祁厉说这话时,压根没想要得到闵怀瑾的回复。
闵怀瑾却冷不防开口:“陛下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祁厉挑眉,“不过,怀卿问的是哪句话?”
闵怀瑾脱口而出道:“若臣顺从陛下,陛下便让臣出入朝堂。”
祁厉却摇了摇头:“留名青史,可以;出入朝堂,不行。”
“为何?”闵怀瑾不解蹙眉。
“一个南国丞相,以何名目进入朝中?”祁厉摸了摸闵怀瑾的耳垂,侧头在他耳畔说,“朕是好色不假,倒不至于昏庸到如此地步。”
闵怀瑾认真分析:“臣自凭本事,可入太学考试,不必陛下为臣忧心。”
“怀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朕忧心的倒不是此事。”
祁厉已经将手移到了闵怀瑾的脖子上,如毒蛇吐信般喃喃,“若你只是想做朕的枕边人,同床异梦倒也无妨;可你想要的东西未免太多,多到朕不明白,想要这些东西的到底是闵丞相,还是祁骁呢?”
说完这句话时,帝王眼中的杀意缓缓浮现。
和祁厉猜忌的不同,闵怀瑾和祁骁之间,没有什么情分。
甚至他落入祁厉手中,此刻的祁骁肯定万分盼着他死。
毕竟死人不会乱说话,活人就不一定了。
可在祁厉眼里,闵怀瑾长了这张脸,天生就是会更偏爱祁骁的。
就像在闵怀清心里,祁骁才是那个真正值得辅佐的皇帝。
那人想要追随的君主,从来就不是他祁厉。
帝王的猜忌一瞬毕露,闵怀瑾的脖子被对方握在手中,眼前阵阵发黑。
“陛……下……”他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往外吐字。
帝王只是恶狠狠地看着他,或者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闵怀瑾痛苦地呼吸着,不得已之下,他换了称呼:
“阿……厉……”
只一声,厉便下意识松了手。
闵怀清每每吃不消求饶时,也会这么喊他:
“阿厉……饶过我吧……”
每到这个时候,没有君臣,不知天地。
他们只是一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爱侣。
比起这个人更爱别人,祁厉更怕这个人死了。
“先生,朕……”祁厉有一瞬失神,下意识想道歉。
闵怀瑾只是虚弱地说:“陛下,看清楚臣是谁。”
祁厉这才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在意,只是闵怀瑾的错觉。
“你方才唤朕什么。”
闵怀瑾没有正面回答,后退一步,拜倒在地。
“臣逾矩了,望陛下恕罪。”
“从来只有少师这么喊过朕。”祁厉带着几分猜测看向闵怀瑾,“怀卿又是为何会突发奇想?难不成是少师魂魄归来,附了怀卿的身?”
他就差直接问闵怀瑾是不是闵怀清了。
如果闵怀瑾就是闵怀清,他甚至愿意……
闵怀瑾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
“不过是曾听见胞弟在睡梦中这样喊,有几分印象罢了。”
“这么说,少师在睡梦中,也会唤朕的名字。”祁厉不敢再深究,颇为讽刺地勾唇,“想来少师对朕也是用情至深,可惜情深不寿,若少师还在世,朕一定封他个皇后当当。”
闵怀瑾跟着扯了扯唇角。实在笑不出来。
他趁势提起:“那臣入朝的事情……”
“闵怀瑾,你就非得惹朕不高兴?”祁厉叹息一声,“你是南祁的臣子,怎能入我北祁的朝堂?”
“臣不是南祁或是北祁之臣。”闵怀瑾义正词严,“臣是这江山社稷之臣,是黎民百姓之臣。”
他是天下的臣子,不是哪一位帝王的臣子。
这句话,若是别人说出来,祁厉肯定觉得冠冕堂皇。
可是那张脸,说出这种话,似乎又是理所应当。
“此诚固然感天动地,可并非所有人都同你一样,没有党见之分的。”大喜大悲后,祁厉疲惫道,“……好了,此事容后再议。先陪朕睡会儿。”
说完,他长臂一展,把人卷进了怀中。
闵怀瑾猝不及防被圈住,动弹不得。
挣扎无果后,他抗议:“陛下方才下朝后没睡么?”
“担忧怀卿安危,实在难以入眠。”祁厉闭着眼,带着浓浓的倦意,“眼下也到了你该报恩的时候。”
闵怀瑾憋了一肚子的气,他变成这副模样,到底拜谁所赐?
他本就在病中,没什么力气。
挣扎了几下,发现对方实在坚持,也就放弃了。
祁厉把怀中人搂得更紧,屋内一时间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的响声。
两个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人,此刻如新婚眷侣一般相拥而眠。
—
等闵怀瑾再醒来,一睁眼看到那张距离极近的脸,不免有些耳热。
祁厉此人,真是奇葩。
一睁眼就阴晴不定,一闭眼却面若好女。
不知道这位暴君陛下通常都是如何保养的……
闵怀瑾正胡思乱想,祁厉也恰好睁开眼。
两个人对上目光,俱是一愣。
“陛下……”闵怀瑾抿唇,随口找话,“压到臣的头发了。”
“这有什么,娇气,朕还没怨你枕僵了朕的胳膊呢。”
祁厉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还有,你浑身上下都冷得要命,都是多亏了朕给你暖着,不知道谢恩也就罢了,还敢埋怨朕。”
这话说得闵怀瑾面红耳赤。
……没办法,读书人确实说不过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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