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钱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陛下,该起来用午膳了,午后还约了卫将军演兵呐。”
“对了,朕差点忘了这事儿。”
祁厉撑着胳膊坐起来,理了理衣袖,“上次那把剑,朕赐给卫平南了,这次得挑一把新剑——还有他,也一并带着。”
闵怀瑾眨了眨眼,才意识到祁厉说的是他。
他恹恹地说:“陛下,臣不会再自绝了。”
祁厉微笑:“你花样多着,朕实在不放心。”
钱汇问:“陛下要带上闵丞相去校场?”
“自然。”祁厉颔首道,“他有手有脚的,万一跑了怎么办。”
钱汇便对闵怀瑾说:
“那闵丞相,请吧——”
闵怀瑾才不情不愿地下床更衣。
祁厉在宫人的服侍下整理妥帖后,看着还在穿衣的闵怀瑾。
闵怀瑾的腰很细,细到祁厉怀疑自己两手交叠就能握住。
穿上衣服后,腰间空空荡荡的,总感觉少了什么。
比如……一把剑?
看着看着,祁厉突发奇想道:
“开朕的武库,给他也找一把剑。”
闵怀瑾讽刺道:“赐臣兵刃,看来陛下对臣很是放心。”
“怕什么,大不了你一剑刺死朕,近卫再杀了你,你与朕二人共赴黄泉,做一对鬼鸳鸯,百年以后,又是一起投胎。”
祁厉带着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夸张地描绘道,“只要你愿意生生世世与朕纠缠在一起,朕也乐意至极。”
听了这个不要脸的描述,闵怀瑾只能沉默了。
祁厉最不怕的就是一死。
这时候早些死了,说不定还能赶去地府见见素未谋面的老娘,问问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还有那些曾经为他冲锋陷阵的将士们,一起喝喝酒吃吃菜,跟他们讲讲人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地府不需要打仗,也不再需要起兵戈。
再把先帝先后揍一顿,他想揍这俩人面兽心的很久了,地府总不用讲什么伦理纲常。
最后去奈何桥头,彼岸花处,地府看上去最文雅有格调的地方,寻那个福薄的短命鬼少师。
狠狠挖苦嘲笑他,告诉他自己睡了他的胞兄——闵怀清本来就不该死,刚好把这人给气活了。
把他再气活一回,看看这大好河山。
让他看看自己这皇帝当的其实也没有多差劲,至少比祁骁好了太多。
让这人深刻意识到原来瞎了眼,再让这人论道经邦,燮理阴阳,开创太平盛世。
祁厉就继续当新鬼,乐得清闲自在,和闵怀清死生不相见。
闵怀瑾的话……乐意就一起,不乐意就分开。
祁厉想着想着,满意地笑了。
“怀卿意下如何?”
“……不如何。”
闵怀瑾恼怒地拒绝了。
谁要和一个暴君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
只能说,祁厉实在是知道如何恶心人的。
—
到了校场,负责取剑的小太监也回来复命。
“回禀陛下,您要的剑取来了。”
祁厉一看就蹙眉:“怎么是这两把?”
钱汇看清匣子中的剑,更是大惊失色。
“哎哟!还不快跪下请罪!”
闵怀瑾顺着看过去,也是一愣。
是两把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剑,一模一样的剑上,分别挂着碧色和黑色的剑坠。
多年未见天日,蒙上的尘灰刚刚被擦掉不久。
小太监一头雾水地跪下了,连声告罪。
闵怀清想起那天说错话就被斩首的小太监,垂着眼劝说:
“不过是拿错了剑,陛下何必大动肝火。”
祁厉只是呛声:“你哪只眼睛看见朕动肝火了?”
钱汇连忙解释道:“丞相有所不知,两把剑分别名为乾坤和坎离,双剑合璧,所向披靡。这一把挂着黑色剑坠的属于陛下,这一把挂着碧色剑坠的……是少师的故剑。”
闵怀瑾似乎是完全不知前情,发问:
“既然是臣胞弟的剑,给臣用不是恰好合适?”
钱汇叹息:“哎,这把剑……是少师战死金吾门时用的。”
剩下的不能说,只能靠意会。
金吾门一战,少师一剑,逆转乾坤,泽被苍生。
那人也战死沙场,只留下这一把剑。
反正自闵怀清死后,祁厉再也没有把这两把剑拿出来过。
四周一片死寂,祁厉盯着那两把剑,尤其是碧色剑坠上沾染的、清洗不掉的血色,神情阴沉。
众人大气也不敢喘,只有闵怀瑾动了。
他缓步走到装着两把剑的锦盒前,轻轻抚摸坎离的剑鞘,眼里带着不为人知的怀念。
忽然,他提起坎离剑,拿着戴着剑鞘的剑,走向祁厉。
周围的军士立刻如临大敌,竖起刀枪剑戟,一片铜铁碰撞声。
祁厉却眼睛都不眨,淡定地看着闵怀瑾,目光中无喜无悲。
甚至还抽空,对着周围人悠悠说了句:
“你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士,难道还怕一个拿着剑的书生不成?丢人现眼,都给朕退下。”
闵怀瑾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到祁厉面前。
两个人对视,彼此都感到熟悉又陌生。
当年的闵怀清和祁厉,何曾如此剑拔弩张过?
僵持片刻后,闵怀瑾一撩衣袍,跪下了。
他将坎离剑举过头顶,恭谨道:
“臣十分喜欢这把剑,请陛下将此剑赐予臣。”
闵怀瑾本来以为此生都不会见到这把剑了,它应该被遗落在沙场上,或者成为了谁邀功的战利品。
没想到居然被祁厉找了回来。
意料之外的失而复得,闵怀瑾按捺不住心中的欣喜。
祁厉自认看懂了闵怀瑾,沉吟后展眉解颐,开怀道:
“不过是一把剑罢了,若你喜欢,朕赐给你就是。”
新人求故剑?
不过是想看他对旧人是否念旧情罢了。
他就这么明明白白告诉闵怀瑾:闵怀清此人,一点都不重要。
祁厉以为能打击到对方。
闵怀瑾却是欢喜地谢了恩,拿着坎离剑翻来覆去地看,似是真心喜欢这把剑,
看得祁厉有几分迷惑,还有几分预想落空的心慌。
……难不成这把剑真有什么与众不同,格外吸引这两兄弟不成?
他想不通,索性不想,拿起锦盒中的另一把剑。
胸中有气堵得慌,急需找个人打一架。
—
卫平南就是那个陪练的冤大头。
几百个来回下来,卫平南手中的剑被打飞,不得不下跪告罪:
“陛下,臣又败了。”
“难怪说故剑情深,这把乾坤确实更称手些。”祁厉拿到熟悉的剑,战意正浓,“你先下去休息吧,叫钱汇上来和我打。”
“遵命。”卫平南应了,走过来让钱汇换他。
钱汇领命而去,卫平南微微喘息着,倚着重剑,在原地休息。
擦汗时,他一偏头。
两三步外,是那个穿着正青色衣袍的南祁丞相。
那人目下无尘,肤白如玉,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玉雕的观音。
卫平南下意识一滞,又放轻了呼吸。
如此玉人,就连呼吸用了太多力气,都像是一种玷污。
像是觉察到他在看,玉人微微偏过头。
闵怀瑾宽容地对着他笑,和他打招呼:“卫将军,别来无恙。”
卫平南又是一怔,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是他把闵怀瑾从洛州抓回来的,闵怀瑾却看起来丝毫不计较。
闵怀瑾在宫中是何种身份,何种待遇,作为祁厉身边近臣,卫平南不是完全不知道。
“闵丞相……消瘦了。”
高大的少年将军,不自在地低头,用蚊子叫一般小的声音应答道。
闵怀瑾尚在病中,比起初见时,确实消瘦了一圈。
他敏锐地觉察到了少年将军的纠结,浑不在意地笑笑:“月有阴晴,有圆缺,人也有丰盈,有消减,将军不必挂怀。”
卫平南这才敢抬起头看他,看见那人白璧一般本该无暇的脖子上,留下了绳索的勒痕,以及梅花一般的红色痕迹。
他尚未婚娶,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目光如惊弓之鸟一般仓皇跳开。
“……唐突了,抱歉。”
闵怀瑾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还是无奈地笑了笑:
“这个……将军也不必挂怀。”
卫平南心绪不宁,他实在难以接受一个怜惜谷稻的好丞相,落到此番的境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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