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时间沉默下来,闵怀瑾主动说:
“能问将军几个问题吗?”
卫平南有些为难,还是点头道:“若是不涉及机密,我知无不言。”
“放心,不是什么机密。”闵怀瑾坦坦荡荡地看着卫平南,“敢问将军拿下洛州后,如何处置洛州百姓?”
卫平南回答:“免了三年徭役和赋税,让他们休养生息。其余的,原来如何,如今便如何。”
闵怀瑾点头认可,又问:“将军可否告知我两国之间的战况?”
“我军稳中有进,已经过了洛水,取了洛、庸二州,到了更南的地界,明年有望一统天下。更多的……就不能说了。”
卫平南歉疚地刹住了话头。
“若能一统,便是极好的。”闵怀瑾也没在意,他抬起头,带着些憧憬,看向远处的山川,“四方安定,黎民便不用过苦日子了。”
连绵青山上,有飞鸿划过,在他眼中,落下一道短暂自由的影迹。
这位张口“百姓”闭口“黎民”的丞相,却被困在了后宫之中。
……实在是令人惋惜。
卫平南心中愧疚更甚,听见闵怀瑾的下一个问题:
“卫将军从军几年了?”
没想到,闵怀瑾居然还会关心他。
“十五从军,如今二十有一,满打满算也有六年。”
卫平南带着些羞涩,一五一十回复,“我不是世家子,出身行伍间,原本家中以耕作为业。金吾门一战后,陛下刚刚得权,正缺可用之人,我立了几次斩将夺旗之功,才侥幸被陛下看重,当上了将军。”
闵怀瑾捧场地说:“卫将军英雄出少年。”
“不算什么。”卫平南挠挠头,“我只会用兵打仗,不懂朝中之事——但我家原来是种地的,我知道,丞相那日没有踩踏稻谷,救了很多百姓的命。”
那一片都是平原,种满了丰收的稻谷。
若是闵怀瑾的马车经过那些田野,几万追军难免也得从那里踏过去。
这么一来,真会导致寸草不生、颗粒无收。
闵怀瑾摇摇头:“既为一国丞相,便应当如此。”
“……其实,我一直很钦佩你。”卫平南有些愧怍,“我没想到南祁那种连皇帝都鼠目寸光的地界,能出一位这么好的丞相。”
不等闵怀瑾回话,卫平南结结巴巴地继续说:“我……我或许不该抓你,你是个好人,这样……实在是……”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没有敢说完,惧怕被不远处正在斗武的帝王听见。
君心难测,没有人不惧怕帝王,哪怕是长期追随他左右的人。
“将军是觉得我可怜吗?”闵怀瑾却直接了当地挑破,“我给将军讲个故事吧。”
闵怀瑾也看向场上,钱汇正舞着刀,招招用尽全力。
祁厉则保守地格挡着,看似逐渐被逼入绝境中。
“若是原先的我,定然也无法理解今日的自己,有些事,须得经历后,方才懂得。”兵刃声中,闵怀瑾回忆道,“三年前,北祁尚由董忌当政,他横征暴敛,只为满足一己之私。我去南祁的路上,王都周边十里,遍地是耕作一年还交不起田税、最后活活饿死的农人。见过那样的景象后,就会想明白很多事。”
“丞相是想说,每一粒谷子都很珍贵?”卫平南触动地说,“的确,乱世之中,多一粒能吃的谷子,都少一个饿死的人。”
这些事情,出身田亩的卫平南自然看在眼里。
他诧异的是,身居高门大户之中的闵怀瑾,也将这一切看在了眼中。
正应了那句,已识乾坤大,尤怜草木青。
闵怀瑾笑了笑:“不。我想说的是——这世上,比我可怜的人不知有多少,与其同情我,不如同情他们。”
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不需要任何人同情。
他向前走了两步,卫平南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看不见他的眼神。
卫平南能听见他的声音。
坚定的,沉稳的,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态度。
他说:“至于我今日遭遇,不过是天将降大任于我的磨难罢了。”
—
闵怀瑾刚刚说完那句话,台上一直防守的祁厉寻到了钱汇的破绽,忽然开始反击。
剑尖一挑,钱汇手中的刀飞了出去,跪下认输:
“陛下,奴才输了。”
“没意思,你的刀还是太急进了,也就是看着唬人。”
祁厉索然无味道,眼神逡巡了一圈,忽而一顿。
原来是看到了闵怀瑾。
深秋的节气,闵怀瑾穿着一身青衫,瘦瘦窄窄。
像是一片摇摇欲坠、即将枯萎的叶。
“你身子可好些了?”祁厉又一瞬发愣,下意识问。
下一秒,他就后悔了,他知道对方压根看不上他的关心。
果然,闵怀瑾也没说有没有好转,婉转地谢绝了:
“回陛下,臣并无大碍。”
“那就是没事了。”祁厉不再怜香惜玉,“既然没事了,就上来和朕打一场。”
众人俱是一震,都知道这是祁厉又要折腾闵怀瑾。
祁厉本来就是尊下手没轻没重的杀神,闵怀瑾又是玉做的菩萨。
若是这么打一场,后者指定得散架了。
卫平南硬着头皮,挺身而出,劝说道:
“陛下若是还想打,要不臣再陪您打一场吧?”
钱汇也说:“是啊,要不卫将军和奴才一起上,两个人战陛下一个也成。”
卫平南是有些怜惜闵怀瑾。
钱汇是怕祁厉真把闵怀瑾折腾死了,再因此来找他们的事。
伺候祁厉二十六年,钱汇心中跟明镜似的,这几日,又添了几行专门对闵怀瑾的批注:
这人不能活得太快活,活得太快活,陛下就看着不爽。
但绝对也不能太惨,若是谁敢让这人太惨,陛下一定连坐所有人。
祁厉看着战战兢兢的二人,忽而一笑:
“拦什么拦,都觉得是朕欺负他了?”
“臣不敢!”“奴才不敢!”
闵怀瑾才提着剑开口:“臣愿意迎战,也请陛下,不要再刁难其他人。”
“你倒是惯会收买人心,都收买到我的人身上了。”
祁厉不冷不热地挖苦道,“朕也不会亏了你,若你赢了,朕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当然,朕不爱听的,就不要再提了。”
闵怀瑾沉吟片刻,说:“马上入冬了,若臣赢下这局,陛下就允臣开仓施粥可好?”
“可以。”这个要求,祁厉没什么异议,“既然怀卿如此重情重义、高风亮节,朕也会当个称职的对手,全力以赴,绝不轻敌。”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摆明了不打算让闵怀瑾好过。
闵怀瑾却泰然自若,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抽出了一直未曾出鞘的坎离。
熟悉的剑在手,青红交杂的剑坠摇曳。
金吾门浓重的血腥味涌入鼻腔中,马蹄与刀枪声仿佛又响在耳畔。
祁厉看着闵怀瑾顶着熟悉的脸,提着熟悉的剑,缓缓走到面前。
就像是那人从越过尸山血海、从鬼门关中又爬回来了一般。
闵怀瑾只是侧头轻笑,话语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陛下,这种时候,就不要分心了吧。”
“怀卿所言极是。”祁厉恶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直到口中弥漫的血气足够保持清醒,“那朕便不客气了。”
说完,两个人同时提剑向对方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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