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怀瑾的剑,和他为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为人多光风霁月,用剑就多阴损狠毒。
没有一招是花架子,姿势更谈不上优美,却剑剑冲着要害。
在场的都是练家子,像是卫平南,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
齐汇开口与卫平南闲聊:“卫将军,这是担心闵丞相?”
卫平南摇摇头:“倒不是担心,而是……二人的招式,实在有些过于相似了。”
钱汇知道的会更多些,他轻叹:
“这闵丞相,就连用剑都像极了闵少师。”
祁厉的剑,是闵少师亲手教授的。
董忌肯定不愿意让傀儡皇帝习武,闵怀清带着年幼的祁厉在御花园的梅林中玩耍时,总是随手折一根树枝当木剑,教祁厉个一招半式。
“先生,树枝也能作剑吗?好厉害!”
“心中有剑,手中便有剑。”明明只大了祁厉两岁,闵怀瑾却沉稳得多,“陛下看好了,臣这一套剑法,名为梅花七窍。”
闵怀清称这套剑法为梅花七窍——七窍流血的七窍。
日积月累,也就教了一套完整的剑法。
他教的全是杀人保命的招数,后来祁厉杀了董忌真正掌权以后,自己看了一些剑谱,也在原本的基础上改了改。
今日和闵怀瑾一碰上,祁厉又见识到了许多当初没见过的招式。
交手间,祁厉细细思量:或许当初,闵怀清也藏了拙。
……或许当初,闵怀清便未对他真心相托。
想到这个可能,他招式更加凌厉。
闵怀瑾也毫不示弱,没有半分要服软的意思。
两个人打得难舍难分,剑锋又一次碰撞在一起,有片刻相持。
闵怀瑾本来就大病未愈,慢慢落了下风。
祁厉势在必得地看着眼前人,手中施力不断。
极近的距离里,那人檀口微张,轻轻喘着气,脸也染上了胭脂般的红色。
祁厉欣赏着,思绪有些微迷失。
下一瞬,闵怀瑾垂着眼,毫无征兆地忽然低头。
张开那张时常吐露玉言的金口,狠狠咬在了祁厉持剑的手指上。
力道大得像是想把祁厉的手指咬下来。
“嘶……你敢咬朕?”
祁厉下意识松手,乾坤剑落在了地上,发出当啷的响声。
乾坤扭转,闵怀瑾出其不意地取了胜。
“陛下恕罪,臣胜之不武了。”闵怀瑾把坎离剑收回剑鞘中,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不过,胜之不武也是胜。”
没有半分君子仪态,为了施粥一事,胆敢暗算帝王。
卫平南神色复杂地看着闵怀瑾:这人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又不一样。
祁厉也若有所思,盯了闵怀瑾许久。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发作时。
他开口,朗声笑道:
“不错不错!钱汇,你也来看看,这就是朕和你说的,怀卿这人,花样多着呢。”
钱汇冷汗都下来了,连声应:“是,是,陛下圣明。”
闵怀瑾拿着剑拱手:
“陛下记得兑现承诺,臣替受恩的百姓,提前谢过陛下了。”
实则强忍着翻腾的五脏六腑,压抑着喉头的腥气,不愿露怯。
他的身体太脆弱了,经不起几回这样的折腾。
祁厉施施然走下台,拿起侍从递上的帕子擦手:“朕答应的事情,自会做到,你若是信不过朕,也可以同朕一并去。”
闵怀瑾也没拒绝,他确实不怎么信任祁厉:
“那是再好不过了。”
“有怀卿一番表演,朕今天很是尽兴。”祁厉也没同他计较,活动了一下手腕,“回宫吧,朕还有数不清的折子要批。”
闵怀瑾沉默地擦着剑,把剑收回剑鞘中。
那些浮于表面的赞扬与嘲讽,仿佛从来入不了他的耳中。
他遗世而独立。
—
马车辘辘驶入宫门中,路过一段宫道,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梅花香味。
马车内,两个人是截然不同的做派。
君子不欺暗室,不管有没有人看,闵怀瑾总是坐得很端正。
而祁厉却没骨头一般倚着车窗,一只手懒懒撑着下巴,惬意地眯着眼。
闵怀瑾没有问,祁厉主动开口介绍:
“前面就是御花园,里面有很大一片梅林,眼下即将入冬,也要快开花了。”
说完,他掀开帘子,静静往外看。
夕阳西下,光影变化,帝王眼中的热情,渐渐凋零成了落寞。
闵怀瑾不咸不淡地应道:“陛下喜欢便好。”
祁厉叹了口气,笑了:“朕忘了,你从未喜欢过梅花。”
“是。”闵怀瑾简单搭了一句。
祁厉又继续往外看,直到马车拐了几次弯,彻底望不见梅树的枝条。
他思索着什么,微微眯着眼,问:
“你说,会不会少师也从未喜欢过梅花呢?”
闵怀瑾没料到对方会问出一个这样的问题。
他下意识低头,掩去眼底的神色。
沉默片刻,他才回答:“……胞弟喜欢梅花,人人皆知。”
“他从未说过他喜欢梅花。”
马车慢悠悠走着,祁厉回忆道,“世人都说他像梅,梅又有君子之风,雅号他为梅山先生。侍从总是为他准备梅花纹样的配饰,熏梅花味道的香,久而久之,人人都知道他喜欢梅花了。他自己却从来没这么说过,旁人也没有问过。”
“陛下纠结这个,有什么意义。”闵怀瑾有些狼狈地扭头,不愿搭理帝王突然的怀念,“不是陛下和臣说的,梅花桂花,不过是花而已,不必纠结么。”
“朕说的是梅花饼,那种东西能果腹就行。”祁厉放轻了声音,“梅花……是不一样的。”
至于哪里不一样,祁厉自己也说不上来。
闵怀瑾轻飘飘地说:“陛下这是,还记挂着少师?”
“呵,当然不可能!”祁厉反驳,又自我说服道,“算了,都变成鬼了,喜欢什么花有什么要紧。”
一个死人,喜欢什么花都是死人。
他堂堂九五至尊,又何必和一个死人较劲呢?
看着祁厉拧眉纠结,闵怀瑾但笑不语。
他也在心中道:他堂堂端方君子,又何必和一个疯子较劲呢?
—
但很快闵怀瑾就笑不出来了。
晚上用膳时,他大动干戈之后,胃口不好,只略微动了两筷。
祁厉看在眼中,忽然道:“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怀卿胃口?来人啊,把厨子给——”
闵怀瑾怀疑后面两个字是“砍了”,眼皮一跳。
慌忙拿起筷子又夹了几口,往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祁厉觉得他这两腮鼓起的样子还有几分可爱,忍不住笑了两声。
闵怀瑾嘴里含着来不及吞下的饭菜,含糊道:
“陛下,臣吃了就是,不要迁怒旁人。”
“你想什么呢?”祁厉只是撑着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他慢吞吞咀嚼,“朕只是以为今日的饭菜不合你胃口,喊厨子来让你点菜罢了。”
闵怀瑾被他的无耻震惊到,一时间都没有了反应。
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略微的别扭道:
“……陛下方才明明就是在恫吓微臣。”
相识以来,闵怀瑾有过很多情绪,严肃的,正义的,不满的。
祁厉看在眼里,总觉得像是隔了一层纱。
朦朦胧胧的,像是先贤的魂魄,不像是活人。
唯独在闵怀瑾埋怨时,祁厉才能感受到几分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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