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和男人?”她颤抖着张开嘴。
闵怀瑾跌坐在地上,静静等着她审判。
董佩兰皱起眉,极其厌恶地开口:
“真是恶心!”
是了,这种有违阴阳之事,谁看了不说一句恶心?
连翘忧心忡忡地提醒:“郡主,慎言啊。”
“本郡主倒是想慎言,可,可他顶着先生的脸,勾引陛下做这种事!”
董佩兰拿着鞭子,怔怔道,“不知羞耻,有辱先生的斯文……陛下也是,先生的教导,陛下都忘了么?”
董佩兰满腔怒火与无措——
礼义廉耻,他祁厉都忘了么?
既然如此,先生当初又何苦教他!
她再抬起头,茫然就变成了笃定。
“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引诱的陛下!”董佩兰怒气冲冲地说,“都是你,带坏了陛下!你给本郡主滚出去,滚出陛下的寝宫!”
她把满腔怒火都发泄在了闵怀瑾身上。
在众人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下,闵怀瑾更是难堪。
天地之大,此身之小,居然没有他的去处。
他不过是笼中之雀鸟,豢养的狸奴儿,哪里能决定去哪里呢?
“郡主。”闵怀瑾抿唇。轻声说,“若不待在此处,臣……无处可去。”
“你没有自己的寝宫吗?”看到闵怀瑾默认的表情,董佩兰瞪大了眼睛,“果然是狐狸精!”
在她的辱骂下,闵怀瑾不发一言。
他也觉得是他错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错到如今这一步。
以色事人,甚至想以色谋自己所求,不是佞臣,又是什么呢?
“谢郡主提点。”闵怀瑾垂眼,认错,“臣错了,错得离谱。”
董佩兰盛气凌人道:“你错在哪儿了?”
……错在哪里?
是错在闵怀瑾生逢乱世,死得太晚,从来身不由己,甚至周全不了自己的名声?
还是错在当年,闵怀清就不该收下祁厉的束脩,视他为此生最初也是最后的学生?
闵怀瑾抬起头,唇苍白一片,脸色也发青。
他依旧挺直着脊背,强撑着自己作为文人最后的自尊。
“臣错在……不该以下媚上。”
怪时势,怪他人,怪到最后,还是怪自己。
“知道错了,还不给本郡主滚出去?”不愿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多说,董佩兰扭头道,“管你有处可去,无处可去,不要待在这里,污了本郡主的眼睛。”
一旁的侍从道:“我们郡主叫你滚出去,听见没听见?”
“……是。”
闵怀瑾强撑着起身,趔趄了一下,整个人如一只摇摇欲坠的纸鸢。
连翘上前,想搀扶他。
又被董佩兰喊住:“连翘姑姑,不过是陛下一时新鲜随处找的娈宠,难道比本郡主还重要?本郡主说了让他自己滚出去,今天谁都不许扶。”
和祁厉不一样,对于董佩兰来说,先生是神圣的、不可玷污的。
先生已经驾鹤西去,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弄脏先生的名讳,哪怕这个人是先生的胞兄,哪怕这么做的人是帝王。
“这……”连翘为难地顿住了。
董佩兰立刻昂首道:“不然本郡主就闯出宫去,告诉父亲!”
若是真放她出了宫,她肯定见不到董忌,顶多见到董忌的尸骨。
这下满屋子是彻底没人敢动了,除了闵怀瑾。
无人搀扶,闵怀瑾勉强了半天,总算站稳。
他行了一礼:“不必劳烦郡主,臣自己走就是。”
董佩兰只是冷笑。
“矫揉造作,骨子里烂透了,再知道礼数又有什么用呢?”
闵怀瑾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屋外走。
路过董佩兰时,他压根不敢与那个骄横明艳的少女对视。
董佩兰却依旧不解气。
等闵怀瑾走过去,再也看不见那张太过相似的脸了。
董佩兰终于能狠下心,拿着鞭子,照着他的脊背抽了一下。
这一下,肯定没用全力,但尽是凌辱之意。
“脊梁挺那么直,做戏给谁看,这里可没有人会心疼。”董佩兰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滚!给本郡主快点滚!”
闵怀瑾勉强快了几步,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还是强撑着出了殿,站在门口,不知该往何处去。
四方都是宫墙,他便是想出去,也出不去的。
诺大的宫中,竟然没有他能走的路,能去的地方。
他不能再走回头路,也看不清前程。
漫无目的地在宫道上走着,直至几滴水珠滴在他脸上,闵怀瑾才抬起头。
……落雨了。
他已无泪可泣,天公代他恸哭。
—
深知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能再受风寒,闵怀瑾就近找了个屋檐等雨停。
……雨停之后,又如何呢?
闵怀瑾垂眼,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祁厉是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而他彻彻底底沦落成了宠侍。
忽然,殿中的宫人看见他,出来赶人:
“你是哪个宫里的人?为何衣衫不整站在这?”
闵怀瑾咳嗽两声:“……我乃南祁丞相。”
“丞相怎么可能在后宫之中?真是荒唐。”
宫人没见过他,也完全不把他当回事,“竟是个疯子,快走,再不走,我就拿扫帚赶你了!”
是啊,什么南祁丞相,不过是空有虚衔罢了。
若祁厉不打招呼,他真的就连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闵怀瑾无奈,只能走入雨中:“咳咳……我走便是了。”
一步,两步,三步。
不一会儿,他便浑身湿透。
雨水仿佛往他骨子里渗,冷得他遍体生寒。
此刻,闵怀瑾甚至不知道祁厉去了哪里。
毕竟祁厉去哪里,也不用和他打招呼。
他除了等祁厉来找他,什么也做不到。
……祁厉,会来找他么?
闵怀瑾忽然生出一股茫然。
—
不知在雨中走了多久,久到闵怀瑾的眼前早已模糊一片。
他只知道往前走,往前走,不要倒下。
若是倒在了此处,便彻底看不到九州一统、六合归一的景象了。
朦朦胧胧间,他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应是来自多年之前,他还是闵怀清的时候。
多年之前的祁厉,还是那个总是笑着喊“先生”、缠着他讨要梅花饼吃的、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乖巧少年。
少年总是这样急匆匆地跑向他,给他看刚做好的功课、新练的剑招、或者是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小玩意。
仿佛早一瞬见到他,便是霞开雾敛,天青云歇,霁雨初晴。
那人匆匆跨过阔别的这些年,万分疼惜地将他拥入怀中。
两个湿漉漉的怀抱靠在一起,试图给予对方一丝一毫的温度。
“阿厉……我……我……”闵怀瑾大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委屈又无措地抓着那人的衣袖,“我太累了……”
回应他的,不是那个青涩的少年,而是低沉的男声。
“朕带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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