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元知万事空。
闵怀瑾的眼皮很沉,他浑身都冷,也浑身都疼。
耳边传来放轻过的急促脚步声,太医和宫女进进出出,照顾他的人换了又换。
帝王时常坐在床边,有时候会握着他的手,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你怎么就是不愿醒呢?”
这句话,闵怀瑾听到了。
他在心里问:醒有什么好的?
不过是,物是人非,事事休矣。
或许是感受到他的抗拒,祁厉又商量道:
“也罢,若你能醒来,朕便允你入朝。这样可好?”
……“入朝”?
是啊,入朝。
闵怀瑾忽然又想起了他的毕身志愿。
他之所以回北祁,不就是为了救更多的人吗?
独善其身,只可救一人;入朝为相,可救万万人。
若可救得万万人,当佞臣又何妨?
这天下百姓,交给其他任何人,他都不放心。
闵怀瑾努力睁开眼。
他眼前一片模糊,旧日景象一幕幕地闪过。
有董忌当政时,就连一把米都要贪的官员。
“闵大人恕罪,本官所为也是情理之中,如今朝不保夕,人人自危,怎能不为自己多多着想?”
有交不起赋税,向他求情的百姓。
“闵大人恕罪,今年连逢天灾,谷子真的交不上了啊……要不草民把女儿抵给您?儿子不行,儿子已经被野狼吃了,也可能不是野狼……哈哈哈……不是野狼……”
还有金吾门一战后,拦车问他的老妇人。
“闵大人恕罪,老拙的夫君和两个儿子,都随大人进宫勤王去了,不知如今……战况如何?可打了胜仗?他们,还能归来吗?”
“夫人再等等罢……”闵怀瑾垂下眼,“某并非少师,只是少师之兄,一届白丁尔。”
闵大人恕罪……闵大人恕罪……
此生愧对苍生,早已罪无可恕。
哀鸿遍野,他又如何能安睡?
不能再睡下去了。
他要醒来,他要赎罪。
闵怀瑾乍然睁开眼,与床前的帝王对视。
“……入朝。”闵怀瑾艰难地开口,气若游丝,“臣要入朝。”
—
祁厉神情复杂地看着闵怀瑾。
半死不活的美人,一双明眸眼神涣散,像是月色下荡漾开的一池星子。
“……入朝。”哪怕是这样,闵怀瑾依旧在喃喃,“臣要入朝。”
“好。”祁厉掩去眼底的猜疑神色,“朕准你入朝。”
闵怀瑾痛苦的拧眉,压抑地喘息着,努力对抗着体内翻滚的热流。
他吃力地说:“臣还有一事,想要乞求陛下的恩典。”
祁厉摩挲着拇指上象征权利的玉扳指,情绪莫测:
“说吧。”
闵怀瑾认真道:“请陛下严加管束荣光郡主。”
“荣光?”祁厉似是不解,“你对她有不满?”
“臣不该不满么?”闵怀瑾直白问,“臣背上的伤口,此刻还痛着呢。”
他背上的鞭痕已经上了药,一动就是火辣辣的疼。
太医不可能没有和祁厉说这些。
“荣光脾气是大了些。”祁厉闻言,略略颔首,“敢越过朕把你赶出去,不像样子。”
他只把话说到这,也不像是会为闵怀瑾主持公道的态度。
迟迟没等到帝王的下一句话,闵怀瑾追问:
“所以,陛下决定如何处置这件事?”
祁厉沉吟片刻:“处置的话……就扣了她这个月的份例吧,也让她长长记性。”
这下闵怀瑾懂了,祁厉明显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祁厉又问闵怀瑾的意见:“怀卿以为如何?”
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这种处理方式,实在不像祁厉。
他把话头递给闵怀瑾,也颇有让闵怀瑾自己下台阶的意思。
这位帝王并不愿意处理荣光郡主,想让闵怀瑾自己接受这个结果。
不料,闵怀清并不接受。
“臣以为不如何。”
“朕已经允诺了你上朝,你还有何不满之事?”祁厉直截了当地说,“怀卿不要贪心不足。”
一个南祁的丞相,想上北祁的朝堂也就算了,居然还想罚判北祁的郡主?
闵怀清强撑着,坐起身来:“荣光郡主本就身为罪臣之亲眷,身份特殊,若放任她嚣张跋扈,目无法度,难道不是要步董忌的后尘么?”
祁厉沉了神色:“怀卿可知道,荣光虽是董忌的女儿,亦是少师的学生,朕的师妹。朕,一向疼爱她。”
闵怀清死后,祁厉不止有封赏闵怀清的家人,还有好好照顾闵怀清的门生。
至于为什么嘛,可能是想证明,闵怀清能照顾好的人,他也能照顾好。
闵怀清死了就死了,这世上没了他,人人都过得更好。
闵怀瑾却要和他过不去。
闵怀瑾言之凿凿:“不用说少师的学生,陛下的师妹,纵是天子犯法,也应与庶民同罪。”
他为人是倔了些,如此不知变通的情况也少有。
祁厉不明白,闵怀瑾为何会在这件事情上坚持。
“既然你待人素来宽和,今日又何苦苛责一个小姑娘。”祁厉觉得棘手,“你是铁了心要让朕为难?”
是了,在他眼里,闵怀瑾对荣光郡主是苛责。
不止苛责了郡主,还让皇帝为难。
祁厉只盼着闵怀瑾让步。
“不罚不成器。”闵怀瑾抿唇,严肃道,“臣心如铁。”
祁厉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闵怀瑾主动开口:“其实,臣知道陛下的顾虑。”
“哦?”祁厉不置可否,“那你倒是说说,朕的顾虑是什么?”
“陛下不愿意让郡主因为董忌之死伤神,所以将她圈禁在宫中,不告诉她董忌的死讯。”闵怀瑾不疾不徐,道出一切,“若因臣之事起了风波,不知道董忌已死之事,还能不能瞒得住。”
董忌此人,是坏到没边,但对董佩兰也是宠爱到没边。
祁厉诛杀董忌时,这人最后的一句话,还是“不求陛下宽恕臣,只求陛下宽恕臣的女儿”。
那一刻,董忌想的究竟是将死之际保全董佩兰,还是让祁厉因为董佩兰动摇对他的杀意,没有人能说得清。
正如祁厉如今也不明白,董忌把董佩兰送到自己的身边,是否也是棋局的一部分。
至少表面上,董忌对董佩兰无比疼爱。
祁厉没有一个疼爱自己的父皇,无法得知董佩兰得知董忌死讯后的反应,
他只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别让董佩兰知道,他祁厉就是她的杀父仇人。
祁厉指节轻点额头,目光晦暗:
“你既然知晓,又何必追究。若是因为受了伤,心中有气,朕大可在其他事上补偿你。”
“臣全无私心,对郡主也没有半分怨怼之意,之所以想管束郡主,是为了郡主着想。”闵怀瑾说得十分恳切,“或者说,是想替闵少师尽一份师长的责任。”
从小到大,只有闵怀清管得动董佩兰。
哪怕是祁厉,也无法管束她。
闵怀瑾,真的能行么?
“若她受了委屈,想抗旨闯出宫去。”
祁厉顿了顿,补充,“……你不了解荣光,她的性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闵怀瑾保证,“臣能拦住她,如事不成,臣不再提入朝之事。”
所谓权衡,不过是称物平施,等其轻重。
有了足够的砝码,何愁对方不动心。
闵怀瑾的保证,意味着在放他入朝和教导荣光之间,祁厉只需要处理一件事。
“朕准了。”祁厉斟酌后,应了,“此事全权交由你处置,只要不是太过分,朕都不会干涉。”
闵怀瑾松了口气:“谢陛下恩典。”
祁厉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看了闵怀瑾许久,问:
“你的伤……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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