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伤……疼吗?”
听见这句话,闵怀瑾怔了一下。
他还有心去管疼不疼吗?
祁厉伸手想抚摸他的脊背,又怕触及到他的伤口,悬肘停留在半空中。
或许是他知道,他眼前不过是一场真到不能再真的镜花水月。
他早已触碰不到他真正想见的那个人。
“小伤而已,臣不疼。”闵怀瑾假装看不见祁厉的动作。
两个人僵持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动。
祁厉紧盯着闵怀瑾问:“怀卿昏倒前,可是喊了些什么?”
闵怀瑾心中叹:他果然是听到了。
无论是那声下意识喊出的“阿厉”,还是其中暗藏的情绪,都不像来自闵怀瑾的。
倒像来自另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有吗?”闵怀瑾淡淡道,“臣记不清了。”
既然清醒了,何必再谈不清醒时候的事。
见他如此不配合,祁厉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闵怀瑾吃痛出声。
祁厉冷笑道:“是记不清,还是不愿意记清,你自己心中清楚。”
闵怀瑾不卑不亢地回答:“于臣而言,二者没有分别。”
氛围冷寂,两个人对视,互不相让。
祁厉擒住闵怀瑾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赝品就是赝品,长得再像,也不是本人。
祁厉强迫自己认清眼前之人,讽刺地勾唇。
他挥袖起身,慢慢踱步。
“有些小伎俩,用一次两次可以,用多了难免惹人厌烦。”他看不上闵怀瑾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如果总是拿死人说事,希望朕会看在少师的份上,对你多加宽容——”
说到这里,祁厉停下脚步,看向床上消瘦的青年。
“——那也要当心,有朝一日朕因为他的缘由,把你砍了。”
说这话时,他眸中情绪冷凝,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觉察到帝王的怒气,闵怀瑾爬起身,跪在床上。
他缓缓行了一礼,俯身时,可以由宽大领口,看到背后渗血的绷带。
“臣无意替少师享福。”闵怀瑾不卑不亢道,“臣只想代众生受苦。”
越是这样否认,越是和闵怀清相似。
祁厉的神情也就越冷。
上一个想代众生受苦的人,已经变成冢中白骨了。
当真是愚蠢至极。
“想受苦,自然会有受不完的苦。”祁厉冷漠道,“且祝怀卿,求仁得仁。”
—
又是一次和祁厉不欢而散。
自以闵怀瑾的身份与祁厉相识以来,二人已经不欢而散了不知多少次。
闵怀瑾走到青云殿门口,连翘正恭恭敬敬地在殿门口候着。
见闵怀瑾要出门,连翘福身问:
“丞相大人要去哪里?”
闵怀瑾只是淡淡说:“陛下并没有下令禁我的足。”
“奴婢晓得。”连翘又不避不退道,“只是陛下同样也吩咐了,大人无论要去哪里,奴婢都得跟着。”
闵怀瑾无意为难任何人,沉吟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
“跟着便跟着吧,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去处。”
连翘松了口气:“敢问大人要去何处?”
闵怀瑾简简单单,便一语惊人。
“我要去教导郡主。”
“教导……郡主?”连翘懵了。
闵怀瑾真诚地看着她:“有何不可,陛下都已经允诺了。”
连翘欲言又止半天,还是没言,而是钦佩道:“大人高义,奴婢佩服。”
闵怀瑾就纳闷了,不过是管束一个学生,有那么难么?
一旁的小太监笑眯眯地递上黄花梨嵌着玛瑙的戒尺:
“大人,这是陛下赏赐给您的戒尺,陛下说持此戒尺,如陛下亲临。大人此去,可物尽其用之。”
垂眸看着那把象征着皇权的戒尺,闵怀瑾的目光有些复杂。
他知道,这是祁厉在给他撑腰。
祁厉这个人……实在是太陌生,太矛盾,太复杂了。
最终,闵怀瑾伸手接过,拿着戒尺,就像是战士拿着他的剑。
“谢陛下恩典,臣定,不辱使命。”
小太监低着头后退,就要退下。
闵怀瑾却含笑叫住他:“也有劳公公了——敢问公公名讳?”
小太监只是以往跟在钱汇身旁跑腿的小太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受宠若惊地说:“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奴才小佑子。”
“原来是佑公公,我记住了。”闵怀瑾点点头,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窘迫,“如今我自顾不暇,囊中羞涩,没有什么可以酬谢公公的,但我相信,公公这样的人,他日定能平步青云,也不缺我这一份薄礼。”
他谈笑风生时的姿态太出尘,哪怕是跟着祁厉见惯了美人的连翘,也忍不住红了脸。
小佑子本人更是慌乱:“不敢当不敢当,您才是真正的贵人呢!”
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让屋子内所有人都对他产生了疼惜。
所有人心里,都不约而同有了一个想法:
这样好的人,陛下到底是怎么舍得对他坏的?
—
皇宫西北角,最高的楼阁,金碧辉煌,流光溢彩。
夜色之中,抬眼望去,高可及月。
连翘提着灯走在前面,为闵怀瑾引路,夜间风大,她鹅黄色的宫裙在风中摇曳。
“大人,到了。”连翘回身,介绍道,“此楼名为奔月楼,郡主便住在此处。”
节气快要入冬,想必楼中一定更加清冷。
“高处不胜寒。”闵怀瑾仰望道,“为何郡主不住在宫室之中,要居于阁楼之上。”
连翘隐晦地说:“这是郡主的喜好,郡主说,楼建得高些,就能看得远些。陛下疼爱她,也就在西北处为她建了这处高楼。”
闵怀瑾立刻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状若随口问:“为何不将高楼建于东南?”
连翘迟疑道:“这……东南早已建了其他宫室。”
“不如说,是因为董府就在东南方。”闵怀瑾抬眼望向东南的方向,“郡主最想看到的,陛下最不想让她看到的,不就是,已经被抄封的董府么?”
在西北建起的高楼,哪怕与浮云相齐,董佩兰望穿双眼,也看不见东南方向的故居。
“陛下也是为了郡主好。”连翘着急辩驳道,“董忌作恶多端,劳民伤财,本就该杀。陛下不愿牵连郡主,让全宫上下瞒着这件事,已经是皇恩浩荡!”
平心而论,杀董忌这件事,祁厉做错了吗?
那定然是没有。
不想董佩兰被牵连,所以将她蒙在鼓里,这件事又是对是错呢?
没有人能说得清。
“所以就关着她,宠着她,纵着她,希望她忘掉旧日的一切。”闵怀瑾平静地叙述,“只做无忧无虑的荣光郡主。”
祁厉最宠爱的、不会有任何悲伤的荣光郡主。
——正如她的名字,万千恩宠,举世荣光。
这是当然祁厉想要的,可这是董佩兰想要的么?
没有人问过她。
“连翘,你便守在此处吧。”闵怀瑾苦笑了一下,思量着,“我自己进去,和郡主谈谈。”
说完,他提着戒尺,向奔月楼中走去。
—
循着阁楼往上,绕过一层层阶梯,走到最顶端。
是比冷宫还要冷上几分的地界。
侍从先看见闵怀瑾,斥责道:“又是你?!不知好歹的东西,还敢擅闯郡主的居所?”
“我问心无愧,有何不敢。倒是你们,跟着郡主便忘了自己的身份。”闵怀瑾只是掏出戒尺,展示于众人眼前,“陛下钦赐的恩典,若见此戒尺,如陛下亲临。”
见到那把戒尺,侍从连忙跪下了:“参见陛下!”
“好了,大人也不必为难这些下人,让他们都出去吧。”董佩兰抿了口茶,出声道,“有什么事,不妨直接和本郡主说。”
夜晚的董佩兰,似乎比白日更沉着些。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像是月下仙子,又像是披麻戴孝,坐在桌前,镇静地望着闵怀瑾。
侍从却并未直接离开,插话提醒:“郡主,今日的丹药还没服呢。”
“什么丹药?”闵怀瑾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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