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些驻颜养生的药丸。”侍从不情不愿地回答,“郡主日日都吃的。”
荣光今年也不过双十之年,什么驻颜养生的药丸,需要日日都吃?
董佩兰挥袖说:“不着急。”
“可……”
侍从还想说什么,被董佩兰打断。
“本郡主说了,不着急。”她掀起眼皮,看着闵怀瑾手中的戒尺,“没看见吗?这是陛下的意思。”
“好吧。”侍从这才踌躇地离开了,“奴才告退。”
闵怀瑾走上前,行了一礼:“失礼了,郡主可否,让我看看那药丸。”
“没什么好看的。”董佩兰兴致缺缺地拒绝了,“不过是一些,吃了会让人整日神智不清的东西。”
果然如闵怀瑾所料,他却没有感到一丝猜中的快感。
“祁厉怎么能喂你吃这个!”闵怀瑾痛惜地扬声,“你自己也知道?”
祁厉,祁厉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药三分毒,那种药多伤身体,吃了能有什么好?
怪不得荣光的性子会变成那样……原来是吃了这种东西。
为了瞒住一件事,这样伤身劳神,真得值得么?
而荣光,又是真的一点也不知晓真相吗?
如果她其实早已猜到一切……
闵怀瑾不忍再深想。
“哎呀,别这样失望地看着本郡主。”董佩兰把药盒盖上,挡去他的视线后,才站起身,施施然道,“不然本郡主都要以为,你是本郡主已故的先生了。”
闻言,闵怀瑾抿着唇,没说话。
董佩兰手指拂过栏杆,抬起头,带着些希冀望向他:
“所以呢,你是吗?”
闵怀瑾是不是闵怀清?
“抱歉。”闵怀瑾没有正面回答她的希望,委婉地说,“可能要辜负郡主的期待了。”
“好吧,其实本郡主也知道,先生已经死了很久了。”董佩兰眼中的光熄灭了,又想到了什么,“你既然是先生的兄长,可有去先生的墓前吊唁过?”
“没有。”闵怀瑾略微愧疚道,“我刚从南祁归来,如果郡主方便,可否告知一下我胞弟长眠于这锦州的何处?来日我向陛下乞个恩典,出宫去看看他。”
“不用出宫。”董佩兰却撑着下巴说,“你在宫里就能见到。”
“‘宫里’?”闵怀瑾愣住了,“怎么可能?陛下居然把陵墓修在宫中?”
从古至今,哪怕是帝王驾崩,也得葬于郊外皇陵,万万没有葬在宫中的道理。
“怎么不可能。”董佩兰带着些嘲讽地笑了,“陛下要困住先生,又和要困住本郡主不一样——他是真真恨毒了先生,就连先生的魂魄也不能离开这宫里。”
闵怀瑾不赞许地摇头:“……何必如此荒唐。”
“要本郡主说啊,越是想要,就越是留不住。”董佩兰冷哼一声,“先生才不会被困在宫闱中呢,哪怕先生的魂魄,肯定也早已去云游四海了。你说,本郡主说得对么?”
闵怀瑾没说对不对,他敏锐觉察到了董佩兰的希冀。
“郡主也想云游四海吗?”
“本郡主……”董佩兰有些微迷茫,“陛下不会愿意放我出去的。”
在宫里,她是祁厉喜爱的荣光郡主。
出了宫,她便是董忌的后人、董忌党羽的依附所向。
荣光郡主,只能存在于宫中。
闵怀瑾也哑然,这件事上,他全无办法。
他没有立场去让祁厉放董佩兰出宫,因为他也无法保证,董佩兰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董忌。
成王败寇,一向无情。
董佩兰知道闵怀瑾给不了她答案,轻声道:“先生之遗冢,就在御花园的天心林中。年年腊月梅花开的最好的时候,就是先生回来看我们了。”
她用的是“我们”。
这代表着还有另一个人,也在期待着每年梅花开放的时候。
这个人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今晚月色很好。”闵怀瑾安慰道,“郡主不要太过伤神。”
董佩兰叹息一声,望着窗外的夜景:“夙愿未偿,如何能不伤神?”
闵怀瑾主动开口:“郡主有何愿望,不妨与我说说。”
董佩兰转身,久久注视着闵怀瑾,似乎是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
“不管你与先生是何干系,既然你长得和先生如此相似,今夜又来了奔月楼,就说明你与本郡主有缘,是要代替先生、为本郡主指点迷津的。”
闵怀瑾问:“今日,可是什么特殊之日?”
“今日冬至,是本郡主奉陛下之命,入宫的日子。”董佩兰回答了他,“从此不见双亲,已有三载。”
是啊,三载春秋过去,一切都与原来不同了。
闵怀瑾去南祁,也已经有了三载。
“这里所有朝东南的窗子,都被陛下下令封死了。”董佩兰说到这里,恳求地望着闵怀瑾,“你可愿意同本郡主一起,爬到楼顶,站在瓦檐上,往东南看看。”
看看是否能看到,她阔别三年的家宅。
闵怀瑾知道,哪怕能看见董府,董府里也没有董佩兰想看到的景象。
可此刻,被女子那惶惑又痛苦的目光注视着,看着一向骄傲的荣光露出那样乞求的神色。
闵怀瑾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我陪郡主登楼。”他还是应了,“郡主小心脚下。”
—
两个人都是会武之人,趁着无人看管,登楼本不是一件难事。
坐在奔月楼的瓦檐上,衣裙被高处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往东南方向望去,越过层层宫墙,也能看到一小片宫外的建筑。
闵怀瑾早已寻到了董府的方位,昔日鼎盛的门第破败不堪,夜色之中,没有一盏灯亮起。
他心神不宁,颇为哀戚地等着董佩兰看见那座府邸。
无论董佩兰会悲伤还是会愤怒,闵怀瑾都已下定决心要照顾好她。
董佩兰看了许久,才开口问:
“董府……董府长什么样来着?”
是了,压根不必担心她看见董府会如何。
吃了那种药,她甚至连认出自己的家都做不到。
闵怀瑾试探道:“郡主可还记得,当年少师教郡主的第一篇诗文,叫什么名字?”
是《春秋·察今》中的刻舟求剑。
闵怀清当时告诉祁厉和董佩兰:“刻舟求剑,求不得剑,也求不得己,不过是剑与人两失尔。”
“不记得了。”董佩兰却困惑道,“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越是细想,就越是混沌。
不记得了,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捂着头痛苦地呻吟,闵怀清下意识担忧地冲她伸出手。
“荣光……”
董佩兰再抬起头时,甚至分不清眼前是何人。
“先生,是先生……”
董佩兰欣喜后,又是无尽的迷茫,“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样什么都不记得,浑浑噩噩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闵怀瑾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毕竟遗忘,是祁厉替董佩兰做出的选择。
“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闵怀瑾只能避开了这个问题,“你还记得闵怀清,不是么?”
“我记得,我记得……我记得这里是奔月楼,我记得先生给我讲过姮娥奔月的故事。”
董佩兰站起身,望向眼前大片大片的景色。
亭台楼阁,没有一处她不熟悉,但是没有一处她叫得出名字。
何其悲哀,她转头,对闵怀瑾凄楚一笑:“先生,我不愿做那姮娥,可人间并无我的归处。”
姮娥奔月,不就是因为不能再待在人间了么?
眼见着她慢慢走向瓦片的边缘,闵怀瑾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
“别跳!”
他下意识高声道。
这一声,也吸引了楼下人的注意。
楼下候着的侍从抬起头,就看到了摇摇欲坠的董佩兰,和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闵怀瑾。
“来人啊,郡主跳楼啦!”
乱了,一切彻底乱了。
楼下的人群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与楼上仿佛是两个世界。
屋檐之上,董佩兰衣袂飘飘,流风回雪。
她自认人间没有什么再值得她留恋。
此生难以再次相见。
若是再次相见,只能在梦中。
只存在于梦中的父母,只存在于梦中的董府,只存在于梦中的先生……
她恍惚间,听见梦中的先生说:
“别跳!你跳了,我该如何?”
她诧异地回首,看向眼前脸色苍白、定定望着她的男子。
又或许,不是一场梦。
—
董佩兰最终没有跳。
在侍从的搀扶下,她回到了房中。
闵怀瑾也被客气但不容拒绝地请出了门外。
侍从阴阳怪气道:“我们郡主日日都好好的,大人这尊大佛一来,郡主便出了事,实在是不敢久留大人。”
闵怀瑾拢了拢本就单薄的袍子,没有反驳。
他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儿,带着怒气的帝王便匆匆赶来。
早已在路上听闻了奔月楼中的情况,他一见闵怀瑾,就掐着人的脖子。
像是拖死狗一般,将人按到了墙上。
他双目猩红,想来是气得狠了:“闵怀瑾,你敢逼荣光去死?”
闵怀瑾艰难喘息了一声,脸色渐渐泛起了青色。
“陛下是这么以为的?”
真是可笑。
祁厉居然觉得,逼着董佩兰生了死志的,是他闵怀瑾。
“这就是你跟朕保证的,会好好教导她?你让朕如何安心?”祁厉嫌恶地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你到底是比不上闵怀清的万分之一。”
他毫不怜惜地将闵怀瑾甩在了地上。
闵怀瑾本就有鞭伤的背摩擦过粗砺的地面,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坐起身,仰头与眼前伫立着的帝王对视。
“那你呢?陛下?”闵怀瑾心中也有气,“你又给她喂了什么药?安的是什么心?”
满天下敢像是他这样质问皇帝的,不会再有第二个。
他天生自带为人师长的气场,面对帝王也不卑不亢,就如同作古的闵怀清一样。
如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听见这话,祁厉冷静下来。
他的神色由惊疑变得冷漠。
最终垂头,将神情隐没在阴影中,化作无人能懂的深沉。
“药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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