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天心林中,电闪雷鸣。
满宫的人都战战兢兢,如丧考妣。
只有祁厉还有闲心,东看看西瞧瞧,仿佛真是来逛园子的。
闵怀瑾被他桎梏在怀中,不一会儿就咳嗽几声,要往他领子上吐上几口血。
祁厉倒是无所谓,反正龙袍是黑色的,随便闵怀瑾怎么染,也染不出血花来。
“闵怀瑾,睁开眼,好好看看。”祁厉愉悦地为他引荐,“这就是你好弟弟的坟。”
闵怀瑾奄奄一息地睁开眼,向那片梅林中的孤冢望去。
很难形容他看见的景象。
原本应当素净的石碑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红线和黄纸,狂风大作时,上面的铃铛铃铃作响。
好好的墓穴变成了一个道场,离奇又诡异。
闵怀瑾呆滞了:“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有何意义?”
祁厉风轻云淡地吐出两个字:“招魂。”
“招魂”?明明就是让人死了还不得安生!
“人死不得复生。”表面上,闵怀瑾还是强忍着恶心,劝诫道,“陛下耳清目明,怎能迷信这些游方术士的鬼魅伎俩。”
“仅仅是这样,你就大惊小怪。”祁厉不以为意,依旧笑得畅快,“若是让你看到朕为少师造的像开的坛,岂不是要活活气死。”
闵怀瑾确实快气死了。
他已经无力回答祁厉的话,苟延残喘地艰难呼吸着。
祁厉一手扯着他,一手提着乾坤剑,走进了那片梅林中。
嘴上说着“招魂”,却是三两下把拦路的红线砍了,又把碍事的黄纸揭了。
铃铛被他随意抛开,扔到了一旁的泥地里。
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来到了闵怀清的墓前。
闵怀瑾也被他扔到了墓碑前,一个没站住,直接扑在了墓碑上。
碑石触手冰凉,刺入骨髓的寒意渗透。
闵怀瑾下意识哆嗦了一下,如凄风楚雨中飘摇的杏花。
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祁厉冷笑道:
“不是要代天下人受苦么,难道这点苦都受不住?”
闵怀瑾艰难地解释:“是这碑……太冷了。”
“这块碑可是朕当年亲手刻下的,横竖摸了不知道多少遍,怎么到你手里,又嫌它冷了呢。”
祁厉单膝跪在墓前,把乾坤剑深深插进土里。
仿佛是想隔着三尺厚的黄土,径直插入地底下长眠之人的胸口。
他想到什么,又释然:“抑或是这碑也如同你们闵家人的心,压根就捂不热——闵怀瑾,扪心自问,朕对你不好吗?”
祁厉自认,他对闵怀清和闵怀瑾都不算坏。
可是这两个人,永远都是这样。
对他怀着鄙夷,像是看扶不上墙的烂泥一样。
“陛……陛下……”
闵怀瑾的嗓子像是被刀剖开一般,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扶着墓碑,试图站起身,却是彻底跌在了墓碑前。
他的手指恰巧按在了碑文上,感受到那熟悉的笔迹,才意识到这碑文是由祁厉亲笔书写。
恰逢祁厉在背后说到:“天下人之苦是苦,朕的苦就不是苦了吗?”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墓碑上鲜红的字迹。
祁厉的字张扬中带着些癫狂,仿佛是由人抽了肋骨作笔。蘸着满腔心血写成的。
——“程门雪日,梅初发时,天子之师,埋骨于此。”
猝不及防地,看到这行简简单单的字,闵怀瑾的心忽然抽动了一下。
多年前祁厉拜师于一个冬日,梅花初长于冬日,闵怀清也正是死在了明夷七年的初冬。
闵怀瑾从未留意过的细节,被人写在了闵怀清的墓碑上。
以下四行,是祁厉为闵怀清写的墓志铭:
心头嘉树萎,陌上凡枝摇。
落木应有悔,未曾窥姿貌。
君在天心在,君销冬雪销。
可怜可怜鬼,奈何奈何桥。
三年之前,祁厉就是在这里,亲手埋葬了他的恩师。
怀着无人能懂的情绪,写下这些字句。
那个更年轻的帝王在碑文中诉说:明夷七年,他心头的嘉树枯萎了,从此之后,见到多少草木,都不过是凡枝而已。
前三行是颂贤悼亡的常规词句,引经据典,雅致含蓄,颇有闵怀清的风格。
只能说,祁厉不愧是闵怀清一手教出来的学生。
直到最后一句,话锋忽而一转。
那个鬼气森森的、满腹嫉恨的少年天子,才从字里行间跳了出来。
“可怜可怜鬼,奈何奈何桥……”
一时间,闵怀瑾甚至忘记了满身的痛楚,喃喃着读出了那句怨恨中带着无奈的话。
……这就是祁厉说的“苦”吗?
可祁厉同样说过,闵怀清对他一点也不重要。
闵怀瑾从来就看不懂祁厉。
正如他不明白,当年那个乖巧懂事的得意门生祁厉,为何会在闵怀清死后性情大变。
难不成那些年的乖巧,都是祁厉卧薪尝胆的伪装?
可若说不是伪装,人都是要死的,只是死了少师,难道就会让祁厉疯魔么?
闵怀瑾的心彻底乱了。
身后,祁厉慢慢靠近他,将他圈在怀中。
闵怀瑾早已力竭,只能任人摆布。
“陛下……”
“嘘。”祁厉用手掩住了闵怀瑾的唇,带着些疲惫说,“朕今日不杀你,也不想听你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你只需要这样,被朕抱着,让闵怀清看着,这就够了。”
于旧人的墓前,帝王抱着新人,像是对新人的惩戒,也像是对旧人的挑衅。
哪怕是这样,闵怀瑾依旧替闵怀清说出了那句“不成体统”。
祁厉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拥抱的手圈得更紧了些。
就像是绞缚的蛇,直到闵怀瑾彻底没有力气说话为止。
坟前,二人沉默地相拥,往日爱恨沉眠于冢中。
四下不再有人声,只有风雷时时响起。
还有那未摘干净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声音。
—
两个人在坟前坐了半个时辰之久。
祁厉才扶着一旁的剑柄,缓缓起身。
“看来还是今日的阴气不够重。”祁厉失望极了,“朕都睡了闵怀清的亲哥哥,他也没有从坟里爬出来嘛。”
“陛下,胞弟他已经死了。”闵怀瑾提醒道,“死了就是死了,尘归尘,土归土,不会再回来。”
怀中人气若游丝说出的这句话,祁厉听到了也像是没听到。
“没意思,回宫。”
他已经走出去了两步,才想起来闵怀瑾还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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