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一年四季都要行围打猎的,分别是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如今山川湖泊冰雪消融,万物一片欣欣向荣的生长景象,到了该春蒐的时候了。
“所以宴山青想让我给他的队伍执戟开路?”
苏宸翊面色如常地接过圣旨,心里却撇了撇嘴。
这宴山青是懂怎么羞辱人的,让昔日的天子在万民目光下给他开路,自尊和威严都一并被踩在脚下碾碎了。
可他又不是苏焉安,才不在意这些。
“您怎么能直呼皇上名姓呢,你该叫他陛下。”崔公公提醒。
“好的我知道了,宴山青是陛下,我下次会记得叫宴山青陛下的。”
“……”崔公公感觉废帝这是在暗戳戳与陛下作对呢。
羽书在后头捧着给苏宸翊准备的新衣,圆润的脸上嘴角扬起又压下,想笑又不敢笑,眼睛充满新奇地悄悄打量着。
他好似头一次认识自己曾经服侍过的君王,隐元王这样可比之前逆来顺受的模样有趣多了。
翌日,净水泼街,黄土垫地。
观礼人群中缓缓出现一支仪仗队伍,盔甲鲜明的禁军执戟开道,后面是一张肩舆,宴山青一身盛装胡服,昂然端坐其上,身后官员们朝服骑马,鱼贯扈从。
香烟缭绕,鼓乐齐鸣,“万岁”声如涟漪荡漾,一切都是这么地和谐,这么其乐融融,直到队伍纵横在夹道的人群中时,有人才看见队伍最前端开道的禁军中有一个极为扎眼的存在。
那是个面容清丽绝伦的青年,身姿颀长,穿着不合身的盔甲,举着四十来斤的长戟,看起来弱不禁风,一步一顿极为吃力地走在前头。
百姓见了,纷纷想起前段时间出殡时的大乌龙,都指点说:“这不就是原来的天子嘛?”
宴山青身后那些骑马的南雍国官员脸色本就死气沉沉,听了百姓指指点点的话更是如丧考妣。
宴山青抬起下巴睨视着前方迎着朝阳摇摇晃晃的长戟,心情颇好地轻叩着一旁扶手。
嘴硬又如何,天命贵人又怎样,不杀你还治不了你了?
路上,苏宸翊一会儿扶正盔甲,一会儿沉着胳膊将长戟曳地而走。
以免宴山青又想出什么招数磋磨他,苏宸翊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让宴山青过过折磨人的干瘾。
“哎哟,可真重啊……”这样的嘟囔时不时传到旁边禁军耳朵里。
原本匀速前行的队伍渐渐慢了下来,矩阵整齐的步伐也逐渐凌乱,随着肩舆再次轻晃,宴山青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
“怎么回事?”
崔公公臂弯搭着拂尘,疾步上前查看,又匆匆返回,“回陛下,是隐元王,好像有些体力不支。”
看着队伍渐渐慢下来,宴山青太阳穴突突跳动,合着他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苏焉安可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他支着头语气轻描淡写:“那就不要他开路了,让他滚到后头去,什么时候跟上什么时候再休息。”
崔公公唯唯诺诺地领命,他看了看破开云层逐渐盛大的太阳,想想废帝那脆弱的身子骨,心中的怜悯又增加一分。
宴山青好像生气了呢,暗暗听了一耳朵的苏宸翊悄悄勾起唇角。
要是他现在又出点什么篓子,宴山青会不会立马毒酒一杯送他上西天啊?苏宸翊有点心动,他实在不想和宴山青虚与委蛇了。
主要是那些白粥他吃腻了,宴山青又铁了心不给他好吃好喝,待在这儿没意思了。
崔公公才遣人传话不久,却见前方突然一阵骚乱,人群也开始七嘴八舌嘈杂起来。
传话的小宦官一脸愁苦地又跑回来:“不好了陛下,隐元王晕倒了!”
宴山青脸色唰地难看起来,他抓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压着情绪冷声道:“难道要等着我去扶他起来?告诉前头的骑兵,赶紧将人扶上去。”
“喏!”
小宦官冷汗涔涔跑上前,这下子压力给到了马背上的侍卫。
“让我扶上去?”扶到哪啊?
地上装晕的苏宸翊已经被担忧他中暑的侍卫卸下了盔甲,骑兵有些尴尬地挠头,最后还是认命地将人背起来,然后……把他背到了肩舆跟前。
“陛下,隐元王带到了,现在放上来吗?”
崔公公拿拂尘的手微微颤抖,表情充满了不可思议,就连身后原本暗暗抬袖低泣的老臣都倏地收了眼泪。
所有人的思绪都像被勒停的马蹄声一样戛然而止。
华盖上五彩飘带无声舞动,宴山青的脸色有着石像凿刻般的沉静,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沉默了。
尴尬到一定程度会令人绝望,绝望到一定程度时又会令人发笑。半晌,宴山青嘴角莫名其妙地一扯。
他确实打算为难苏宸翊,让他老实些,但结果显然不遂人愿。这帮蠢货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能把苏焉安抛回去不成?
“放上来吧。”
队伍终于重整出发,仿佛废帝晕倒只是路上一个小小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是宴山青心里不妙的预感已经像涟漪一样扩散,他靠着扶手撑着头居高临下地打量脚边人事不省的青年。
苏宸翊发髻略微凌乱,紧闭双目脸色苍白,衬得那颗红痣越发夭丽夺目。
早就听说南雍族不管男人女人都喜欢往脸上涂脂抹粉,这样看起来风流俊逸,神清骨秀,宴山青看着苏宸翊皎白的脸庞,嗤之以鼻。
如果可以,他真想一脚把这个几次三番给他添堵的废物踢下去。
宴山青鞋尖几乎挨着苏宸翊的胳膊,即将触碰时又作罢收了回去。
算了,还不至于为难一个病秧子。
他又看了看苏宸翊阳光下苍白得有些透明的肌肤,心头越发古怪,但又说不清楚。
难不成他好男色,想到这里的宴山青不由得心里一紧往后缩了缩。
怎么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这个废物对他下蛊了。
思及此处,宴山青再次敲起扶手,这次是因为烦闷。
半途,羽书呈来了清凉的水果。
清甜的果香时不时飘进鼻端,苏宸翊睫毛微颤,倒也不是馋了,他只是觉得是时候该醒了。
醒也是有学问的,为了做足戏,苏宸翊侧了下脑袋,眉头轻皱,紧闭的眼帘里眼珠在一阵不安转动后这才费力睁开,“唔——”
他撑起身揉了揉眼睛,刚一抬头,就对上宴山青淡淡扫下来的眼神,那双黝黑的双眸里有这点点探究,“这么快就醒了?”
苏宸翊就当听不懂他那些阴阳怪气,弯着眼笑得真诚:“陛下果真是天命所归,福泽深厚,连带这御辇也不同凡响起来,臣不过靠近陛下,竟觉得神清气爽。”
宴山青皮笑肉不笑:“当真?”
“当然真的。”
“起来,给我斟酒。”
苏宸翊笑容消失,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昨日接旨的时候没看?从出发到围猎结束,你要做我的奴仆,青衣小帽,甚至斟茶倒酒。”
好俊的一张脸,好黑的一颗心。
苏宸翊对他的小心眼程度又有了新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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