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青能感受到主人的态度,它锐利的双眼从下到上将苏宸翊打量一番后,原本威风凛凛叉开的爪子突然并拢,低头整理一番翎羽,抓着大雁抛到苏宸翊跟前。
苏宸翊看着还插着箭血淋淋的大雁,眉头一挑,明知故问:“陛下,它这是什么意思?”
“……”宴山青生平沉默的次数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多,这样无奈。
这还没完,海东青又将脑袋埋在翅膀里精挑细选好一阵,拔出了一根羽管晶莹剔透的银白色翎羽,似乎是要送给苏宸翊,它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期许。
“这是……”
宴山青终于忍无可忍。“阿雪!”
海东青丢下翎羽,圆圆的眼睛恋恋不舍地扭头对苏宸翊看了又看,才重新盘旋在空中。
“把那些猎物都卸下来放在这里,宫人知道收拾。”
苏宸翊照做,然后抬头一看请示他下一步动作。
“然后赶紧上马,到林子里去猎些大家伙。”
宴山青勾着唇,兴致勃勃,笑容终于有几分真切。
这片猎场大的出奇,后面连着好几座山,有山峰,山麓以及大大小小的溪流瀑布。官员和权贵大部分会在山麓狩猎游玩,只有少数技艺精湛的才敢深入古木参天的林中。
外面的草地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新绿,而往人迹罕至的森林走去,丈高的细长草叶幽绿中泛着靛蓝,未干的露水挂在叶片,闪着惊心动魄的流光。
树木遮天蔽日,交错蜷曲的枝干宛如猿猴的利爪,在薄雾中幽邃而诡魅。苏宸翊听着马蹄踏过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这样幽静的地方,感官似乎也被放大到极限。
宴山青的箭很快,带着破风声“嗖——”地贯穿了猎物的头颅。那只孔雀原本是要逃走的,但被经验老道的宴山青预判了方向。
苏宸翊已经熟门熟路地下马,他拨开灌木丛,提起濒死的孔雀,甫一抬头,就看见宴山青再次拉开了弓弦,只是这次箭尖所指的,是他。
电光火石间,宴山青松开弓弦,苏宸翊愣住了,箭矢挟着风从鬓边擦过,打散了发髻,随后是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
草地间,一条手臂粗细的蛇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而翻滚。
宴山青神色如常,“为何不躲?”
他的箭会因预判猎物的轨迹而改变,但他捉摸不透现在的苏焉安,不过不管躲闪与否,他都相信他的箭会更快到达。
“陛下若真要杀臣,不需要如此大费周折,何况陛下光明磊落,也不屑于这样的作派。”
宴山青收起弓箭,失语片刻,心底的复杂与疑窦泛起丝丝涟漪,他再次叩问自己:这真的还是贪生怕死的苏焉安么?
“我要杀你确实不用这些弯弯绕绕的手段,可惜现在还杀不得你,能继续活着开心吗?”
“应该……开心吧?”胡扯,要是换个人来,头上始终悬着一把将落未落的利剑,恐怕担惊受怕到觉都睡不好。
宴山青不置可否,又拉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往前奔去。
苏宸翊摸了摸马脖子,正要上去,却发现这匹马的四蹄有些焦躁地小幅度踱着。
不对劲……
“陛下且慢,”苏宸翊大声喊到,“臣看这透下来的光好像比先前更暗,估计是云层遮住了太阳,今日猎到的飞禽走兽也足够了,不若返回吧!”
“害怕就回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苏宸翊啧了一声,万分无奈地踩着马镫跨坐上马,握着缰绳,他能感觉到它越来越焦躁,估计很快就会彻底失控。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想让苏焉安死。
太阳逐渐西斜,林中的轻烟比来时更浓,葳蕤繁盛的草木后面似乎潜藏着无数双亮起绿光的眼睛,宴山青泰然自若地弯弓搭箭,可这次他的箭在马蹄与嘶鸣中偏移了。
鸟兽惊慌四散,他当即皱眉回头,苏宸翊所骑的白马暴躁地甩着脖子,像离弦的箭那样突然向前狂奔。
他很想像之前那样怒叱,但还是抿嘴沉着脸追了上去,“手不要松开绳子,抱紧马脖子伏低上身,脚也不要离开马镫!”
在他开口之前,苏宸翊早已经遵循刻在身体里的本能,迅速调整了姿态。对于宴山青的态度,他甚至有些惊讶。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马这样的庞然大物,再温驯的马也会有发狂的一天,摔下马而死,也算不得古怪。
但宴山青的态度让苏宸翊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磊落又极具掌控欲的人,他不想让谁死,那就算半只脚踏入阎王殿,他也敢去抢人。
蛮横的风打在脸庞,苏宸翊半眯着眼睛,想着想着,甚至还有心情弯起唇角。
白马的速度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苏焉安虽然不常骑马,但马厩里全是名贵的品种。
就像白马,虽然耐力不如汗血马,但它爆发力很强,更别说在这样发狂的状态。它毫无目的地在山林里横冲直撞,所经之处一片兵荒马乱。
宴山青几度想要在颠簸中用箭去射杀白马,但顾虑马背上的苏焉安,只得咬咬牙气恼地作罢。
“蠢货!”他愤愤地扬起鞭子,掌心沁出薄汗。
照夜玉狮子的四蹄迅疾如风,始终紧追不舍。
夕阳将天幕熨出滚烫的红河,大片大片的光倾洒,宴山青才忽觉已经逼近山巅,再往前,耳边传来湍急的水流声。
不好,前面恐怕有断崖!
苏宸翊同样也发觉前方恐怕就是断崖飞瀑,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但绝起来可真没路啊。
幸好,幸好他已经不是活人了。
考虑到犀角香还没燃烬,他在想,若不就此坠崖死遁,再换个身份就当游山玩水了,之后的路且走且看。
想到能尝遍各地厨子烹调的美食,苏宸翊不可遏制地心动了,握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松开,整个人像一株疾风中的花一般摇摇欲坠。
“苏焉安!”宴山青把那张神弓都抛下了。他手掌一拍马鞍,整个人一跃而起,瞬息之间在树干借力腾挪,最后在苏宸翊惊愕的目光里,稳稳落在他身后。
苏宸翊一脸茫然地被他一把薅回去,身后那张宽阔的胸膛里传来急促沉闷的心跳。他的呼吸加重了,脸上挂着明显的不虞,心情显而易见的差,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叱责苏宸翊。
白马眼睛赤红,宴山青此刻也发现它狂躁的根源所在。
在几度勒停无果,又逼近断崖,他用犬戎话低骂了一声,果断从箭囊取出箭,奋力刺向马脖子。
白马发出尖锐又痛苦的嘶鸣。
“你……”苏宸翊眼角不可避免地溅上猩红,他瞪大眼睛,扭头看向宴山青。
“怎么,不杀等着一起死?”宴山青目光死死盯住前路,手上的力道却一下比一下用力。
“你想死,我绝不拦着,但现在你与我一损俱损,为了我,你得活着。”
这话听着刺耳又古怪,苏宸翊鸡皮疙瘩一抖。
正想着宴山青这人还不算太坏时,又听他一本正经道:“我的命可比你贵多了。”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会无端发笑的,苏宸翊莫名其妙笑了一下,然后撇嘴:“我的命也挺贵的。”
宴山青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握箭的手再一次刺下去,白马终于跑不动了。
断崖前,它前蹄猛然一跪,巨大的惯性之下,苏宸翊在地上滚了一遭,“扑通——”掉进湍急的水里。
苏宸翊无奈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人死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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