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宴山青的表情很复杂,苏宸翊真想不通他怎么会是这副表情,救人也尽力了,废帝也终于死了,死的原因还和他没有半点关系。怎么好像……不太开心呢?
令人费解。
苏宸翊不再细想,他惬意地闭上眼睛,随着湍流浮浮沉沉。
天边云蒸霞蔚,流水波光粼粼,宛若流金。瀑布巨大的冲击声在耳边炸响,苏宸翊静静等待那一刹那的失重感。
“苏焉安……”
那一瞬间,苏宸翊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鹰爪钳制住,听着那道熟悉又倨傲的声音,他顷刻之间睁开眼睛。
确实是宴山青,那个叫嚣着自己命很贵的家伙一手抓着他,一手扣在岌岌可危的岩壁上。
滚烫的夕阳淋在他身上。就连那双眼睛也燃起火焰,如同一尊骤然降临的神明。
苏宸翊一时失语,他嘴唇嗫嚅一阵终于找回声音,“你何必呢。”
与此同时,宴山青抓住岩石终于不堪重负应声而裂。
耳边狂风呼啸,而宴山青的话比风还要清晰。
他将他扯进怀里,恨恨道:“苏焉安,朕让你死了吗!”
刚刚升腾起的感动戛然而止。苏宸翊有点无语,他第一次见到控制欲强到要和生死较劲儿的人。
但凡苏焉安没死他手里,他恐怕能追到阎罗殿顺便扇阎王两耳光让放人。
为此,苏宸翊感到棘手。
空中盘旋的海东青“阿雪”也感到棘手,它现在面临着一个经典的难题:伴侣和主人一起掉水里你救谁?
它在脑子里发出尖叫之后,最终选择跟着扎向崖底。
群山很快隐匿在浓郁的黛色中,宴山青缺席了晚宴,意识到不对劲的王寻命立刻带着禁军进山搜寻。
侍卫手里的火把在山林若隐若现,这头在紧张地搜寻,而幄殿也是“热闹非凡”。
宴山青不在,南雍国旧臣们一扫颓靡的姿态,一个个都变得武德充沛起来,与平昭的权贵们骂得有来有回,甚至扭打在一起。
“我看你们陛下就是居心叵测,隐元王如今毫无威胁,平日里更是逆来顺受,如此赶尽杀绝,毫无气量!”
“你摸摸你那老脸还在不在,你们那废帝跟个鸡崽子似的,杀他还用这样大费周折?”
“无礼!”
“怎么,骂的就是你!”
“我要参你一本!”
“只有你会弹劾人?”
“……”
崔公公一边觉得这帮文官干架的姿态没眼看,一边不得不出面劝阻。
“哎呦,诸位,诸位都收手听我一句劝,若陛下回来看见诸位还争执不下,谁都讨不着好。”
弦月如钩,浓郁的天幕被它钩起。
苏宸翊披着衣服,弯下腰不断去拧干浸饱水的衣摆。
就在前一刻,宴山青抓着他上岸,然后将他抛到一边,一言不发地捡来枯枝生火。
苏宸翊看着他紧绷的嘴角。想到入水时对方难看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四肢,心里有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宴山青不会怕水吧?
干柴瞬间被打火石点燃,宴山青又架起木杆,冲着苏宸翊冷声:“还不把衣服脱了拿过来烘干。”
水里抱着冰冷得跟尸体没什么两样,身体这么差,也不知道穿着湿衣服在旁边优哉游哉地晃什么晃。
“啊?”苏宸翊摸摸鼻子,“脱了也冷啊。”
他说着,手上动作却没停,露出一片白皙如雪的锁骨和肩头。宴山青见状心绪莫名,眉心一跳,掩饰般拔高了声音:“那你坐近点留一件里衣不就好了!”
宴山青这破脾气,做他的臣子、妃子,一定很不容易吧。苏宸翊表情一阵同情,但同情之余想起对方好歹也算舍命相救,他觉得自己还是要表示一下关心。
苏宸翊发誓自己绝对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
他只是用寻常口吻问道:“陛下,您是不是怕水啊?”
宴山青的脸色瞬间变得不善。
气氛陡然一沉,直到篝火内半干的树枝“噼啪——”溅开零星火光,宴山青挑高搭在架子上的衣摆,冷硬的脸庞闪过羞恼。
“管好你自己。”
“可是陛下的手分明在发抖。”
宴山青动作一顿,翻开手掌,掌心的伤口经过水的浸泡无比清晰。翻卷开的皮肉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你烦不烦,谁受了伤能不发抖。”
苏宸翊想了想,还真没见过谁受了伤全身发抖还嘴唇泛白的,也就宴山青嘴硬,让他承认有弱点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
“陛下,你饿不饿?”适时调转话头。
然而现在的宴山青,路过的狗都能被无端迁怒,他冷笑,“饿了?”
苏宸翊点点头,当然他是没有饿的感觉,但一日三餐不能没有。
“饿了和我说有什么用。”弓被他舍下了,箭也在坠崖时被水流冲走,他上哪弄吃的?锅盖都没得吃!
好臭的脾气……苏宸翊摸摸鼻子,识趣地缩了回去,默默当鹌鹑。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不远处传来一阵扑腾水声,是海东青。
它在与溪流中的鱼进行一番搏斗之后铩羽而归,它垂头丧气地看了苏宸翊一眼,又悄悄觑了宴山青难看的脸色,最后站在石头上安静如鸡地整理羽毛。
“啪嗒——”一只钳住它翎羽的石蟹被甩到二人眼皮底下。在宴山青的死亡凝视下,它六条腿跑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
苏宸翊想笑,生生忍住了。
他抬眸去看宴山青,却见他低着头,目光静静望着幽暗的溪流,火光虽然柔和了他凌厉的眉目,但落在他黝黑的眼里,宛如残阳消融在水中,黯淡得仿佛蒙上一层云烟。
感受到一旁难以忽视的目光,宴山青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好像刚刚落寞的神情只是苏宸翊的错觉。
衣服干了,他挑起衣服朝苏宸翊兜头扔去。
苏宸翊三两下收拾好装束,一抬头,宴山青的背影已经快要隐匿在夜色里了。“陛下要去哪?”
“你要是不想走也可以,反正大半夜被豺狼拆吃入腹的又不是朕。”就苏焉安这种弱不禁风的小身板,还不够猛兽分食的。
嘴上毫无在意,然而在又往前十余步没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时,宴山青斥道:“走这么慢,等着喂狼?”
脾气极差,且反复无常,苏宸翊又在心里记了一笔。
“你把事情搞砸了知道吗!”
幄殿后方的树林中一前一后步入两道身影,前方的人站定后反手挥向后面一个身形稍瘦的人。
他压着声音,怒火中烧。
“左……老师,不是您说废帝活着,那帮旧臣心思各异,恐怕会对平昭造成威胁。”
“我说的,我这样告诉你去下毒的?”中年男人恨不得把他脑袋撬开看看里面都是什么浆糊。
废帝死而复生,那帮旧臣心思活络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需要这个蠢货去下毒?
“方才那帮家伙扭打的时候。我见你一副心虚的模样,就知道你逃不了干系!”
成了也就罢了,偏偏还可能牵连到了宴山青,那可是个睚眦必报的疯子,让他查出来自己脑袋就要搬家了!
“老师,学生只是太想受您器重,才会一时糊涂……”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事已至此,你就算找到替罪羊也最好祈祷宴山青不会细究,不然谁也保不了你。”
自称学生的青年诚惶诚恐点头,“学生一定尽力善后,不会教老师受到牵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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