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青最后寻了一处洞穴落脚,岩壁外爬满了藤萝,足够隐蔽,不会轻易被野兽发现,可光却嫌少能透进来,里面一片幽暗。
“待着别动。”他漠然地吩咐,转身往外走。
苏宸翊看他走远,眼睛狡黠一转,找了块儿平坦的石头,掸了掸灰,惬意地躺上去,顺带从袖子里摸出了中午筵席上偷摸带走的点心。
天蚕丝制成的袋子可真是个好东西,水火不侵。
他眼尾得意地勾起,吃到点心的模样活像一只尝到甜头的狐狸,不过他没惬意多久,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宴山青回来了。
山洞内倏得燃起一簇火焰,苏宸翊这才看见散落在他脚边的还有一些形状各异的果子。
“这是陛下特意为臣摘的么?”苏宸翊挪到篝火旁,捡起果子用袖子随意擦了擦,问到。
宴山青靠墙曲膝坐下,半闭着眼睛,毫无感情道:“地上捡的。”
捡的?苏宸翊盯着明显有这攀折痕迹的果蒂,笑而不语。如果是他那不食烟火的七世孙,估计还真就信了宴山青的说辞。
不过宴山青为何要在这种地方骗他?正常人不都是夸大其词,然后趁机笼络人心?
“陛下竟特意为臣捡来果子!”
“……”他和苏焉安这种没脸没皮还看不懂脸色的人说不通话,宴山青不耐烦地抬起眼皮,就见对面在火光中如梦如幻的美人正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他现在可以推翻之前苏焉安涂脂抹粉的偏见,此人样貌确实天生丽质,但那张破嘴气人的功夫也确实得天独厚。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臣当然明白,坠崖时陛下舍命相救,如今又事事躬亲,还找来裹腹的吃食,”说着,苏宸翊不甚感激地抬袖拭泪,“真是叫臣感激涕零,不知如何是好。”
宴山青淡淡扫他一眼,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眼角,着实没看出一点感激涕零的意思,反倒像一只装模作样的狐狸,心里不知道在怎么编排自己。
“那究竟如何是好呢?”
苏宸翊一愣,羞赧道:“圣恩浩荡,如春风化雨绵延不绝,臣愿意为陛下做任何事呢!”
宴山青哂笑,蓦地瞥见苏宸翊嘴角疑似糕点碎屑的淡绿色颗粒,眉头肉眼可见地拉了下来。
他真是自作多情,竟然会怕苏焉安饿死,结果呢,人偷偷吃了东西,还在他面前虚情假意地表演一番。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眼皮子底下完成的顺手牵羊,之前怎么没看出有这样的本事?
“真的愿意为朕做任何事?”
他自称又变得有距离感,苏宸翊便知道这人又要拿乔。
苏宸翊点点头,“只要是臣能做到的。”
“过来。”
苏宸翊不明所以,还是坐了过去。
宴山青木着脸将他打量许久,破天荒地露出一个不带讥讽的笑容。
苏宸翊眨眨眼,拍马屁的话溜到嘴边,他动了动嘴唇,却被一只大掌赶在又要说话前捏住下巴。
“唔?”苏宸翊不明所以。
兴许离火源近,宴山青的手掌异常灼热。他盯着苏宸翊唇角,拇指缓缓扫落那颗糕点碎屑。
苏宸翊斜着眼瞟到拇指上佛落的碎屑,表情有些尴尬。
火光映照下,宴山青狭长凌厉的双眼竟有几分深情缱绻。
苏宸翊突然就想起曾经手下说过的一句话,就是眼睛好看的人,看什么都深情。苏宸翊想笑。
但下半张脸被钳制了,笑不出来。
“你确实和之前不一样了。”宴山青笑得别有深意。“不过这不重要,你不是说什么都能为朕做吗?”
“从今以后,朕想要你……”他吐息灼热,说着就要倾身凑近,然而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还没来得及皱眉就直直一旁火堆栽去。
他是想说从今以后让苏宸翊闭嘴来的,那张嘴太讨厌了。
于是苏宸翊只听到他前半句,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非常惶恐地想环住双臂。
他看宴山青的目光逐渐带上谴责与嫌弃,早知道你们犬戎人热情奔放。没想到玩得这么花。
然而下一瞬,这不可一世的家伙就要栽到火堆,苏宸翊往后一捞,总算把宴山青的小命连同那张丰神俊朗的脸蛋一起救回来。
噢,不是小命,人家命很贵呢。苏宸翊记仇地哼哼两声。
他心想,算起来宴山青还应该感谢他呢,本来脾气就古怪,要是脸破相了,生气起来更可怖。
不仅宴山青要感谢他那些臣子、妃子都应该感谢他。
他想着,趁着宴山青人事不省,拍了拍那张俊脸,忽觉不止手掌,宴山青连脸庞都是滚烫的。
又是落水,又是受伤,还吹风挨饿。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更何况这家伙还疑似怕水……鹰隼落水,可是很容易因为失温而死的呢。
盯着他掌心狰狞的伤口,苏宸翊眸光微颤,最终缓缓叹气。
篝火不远处,海东青压根不知道主人死活,他还在卖力地梳理羽毛,力求在苏宸翊看过来时,每一个角度都是光洁亮丽的。
差不多了,它羞涩又骄傲地抬头,然后就看见苏宸翊解下外衫搭在宴山青身上。
它瞪大了豆豆眼。
那一瞬间,它感到了来自主人暗渡陈仓的背刺和老婆八成变小妈的心碎。
天都塌了。
“那不是二王子身后跟着的狗吗?”
“还真是,不跟在王子身后卑躬屈膝伺候着,跑河边做什么?”
火烧云一望无际,似乎要把天地都一寸寸烧成灰烬,宽阔的河道都宛如腾起火焰,向着更远处涌动。
岸边的人影被凝成一道静止的墨点,夕阳西下,无限苍凉。
还是少年的宴山青坐在河边,浑然不觉浪花打湿了双脚。他面色平静,手里攥着一根麻绳,指尖用力到发白。
绳子的一端连接着一张竹筏,上面堆满了鲜花,以及被鲜花包围的一个女人,一个面容姣好,身上穿着中原服饰的女人——他的母亲。
犬戎侵扰陲时虏来众多女人,他的母亲便是其中之一,因为面容姣好,理所当然被献给大汗。
可她的反抗很快惹得大汗不满。在这之后过着奴隶一样凄苦的生活。
犬戎本就生活在寒荒之地,在一个北风呼啸的寒冬生下宴山青后,她的身体从此一蹶不振。
“我为什么叫宴山青?”宴山青曾经问过这个问题。
女人很少与他说话,这次也不例外,她久久没有回答,而是用那种仇恨与痛苦交织的复杂神情怔怔看着远方。
宴山青能感到母亲并不爱他,她也确实没有理由爱他。
“为什么?”他又问。
女人哽咽一声,“有时候我真想一死了之……”
宴山青眼眸颤动,心中密密麻麻如同针扎。
他的生母并不爱他,却因母爱这令她无比挣扎又痛苦的天性,还是将他抚养成了少年模样。
风声中,她的声音越来越迷离,目光越来越恍惚。
“吴山青,越山青……”
如同幽暗的旷野,幽幽传来的呢喃祷祝。
后来,他在偷偷翻阅王子们阅读的书籍中找到了这句诗,它的全文是这样的:
吴山青,越山青。
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母亲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故园,也许她的心中一直响彻着一支曲子。
可有一天,这支曲子突然戛然而止,失去慰藉的生命也最终在异国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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