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就是在这儿躲懒!”
“宴山青!叫你呢没听见?”
宴山青望着天,逐渐晦暗的天空掠过一排飞鸟,黑羽飘落,落在他眼前,仿佛在眼底也蒙上一层乌云。
聒噪的骂声和空中若有若无的翅膀拍打声一同交织,宴山青在此刻松开了竹筏的绳索。
然而入水的竹筏并未如愿以偿地远行,它被拦住了。
“让开。”宴山青眼底布满寒霜。
那几人充耳不闻,依然七嘴八舌地嘲弄。
“这就是那个南雍族女人?”
“对,真是自讨苦吃,宴山青,你过得这样猪狗不如,有一半都要拜她所赐呢。”
“我说让开!”宴山青已然站起来,目光森冷,如同穷途末路的孤狼。
“怎么,想打架?”有人嗤笑,“你什么身份,我们又是什么身份。”
“我们还没告诉大汗你偷偷处置这个女人的尸体呢,再怎么说,她到了我们犬戎,就是犬戎的东西。”
几人嬉笑推拉之间,竹筏上的花朵已经掉落大半。
你们该死!宴山青红着眼冲上去,按着为首的人用力挥拳,打了个措不及防。
另外几人没反应过来,指着他惊愕到语无伦次,显然他们从没想过一直以来听话的好狗会暴起咬人。
当初大王子捉弄他,让他散发赤足,大冬天的穿着一层单薄的囚服去拉马,还不是面不改色地做了,怎么这次只戏弄他几句,就大打出手?
回过神来的几人迅速上前想拉住他的手,奈何他力气实在蛮横,如今在气头上,没人能制住。
“哧——”刀口划破衣服扎进皮肉的声音。
宴山青吃痛转身,他的右肩胛扎进一把匕首。
身后的人正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怎么,你一个人还能斗得过我们五个?”说着和旁边的人冲上去将宴山青反剪双手,将头往河水里摁。
为首的人摸着脸上青紫的淤青,眼神狠戾地踹了宴山青好几脚,似乎觉得不够泄愤,他的目光突然放在了竹筏上。
河水冰冷,宴山青的头不停摁下又提起,连带肺里都被呛了不少水。
“还敢不敢无礼了?!”
宴山青无法回答,他也多想让河水承载着他的委屈和愤怒透迤而去,然而他的负面情绪不仅得不到宣泄,甚至还在逆来顺受的表象下不断叠加,层层累积,就像地火在大地深处无声无息地流动……
“宴山青,好狗就应该匍匐着道歉。”竹筏上的鲜花悉数零落,为首的人踩在上面,戏谑地看着他。
终于,地底的硫磺浓度终于达到了饱和,宴山青红着眼,脑中一阵天崩地裂的坍塌令他痛苦地呐喊。
河水似乎滚烫起来 染血的河水如同狂舞的火龙将他缠绕绞紧,生死之间,他爆发出令人畏惧的力量,他在挣脱钳制的一刹那,抓起水底的石头袭向身后二人,河水再次洇红。
他好像从温顺的鸽子被逼回原形,成为了凶残的饿鹰。
被宴山青从竹筏下扯下来的那一刻,一向欺凌他的人终于害怕了,不停求饶,可宴山青不会放过任何人。
这里的动静很快被大汗知晓,他看着在水里不断浮沉的尸体,再看看这个浑身染血的被忽略多时的儿子,眼中顿时充满思量。
再看过去时,他对宴山青的眼神已经与原来大不相同,就连杀了几个小贵族的儿子也没追究。
“上来吧,从今以后你不用回羊圈了,你毕竟是我的儿子。”
人群浩浩汤汤地来,又浩浩汤汤离开,夕阳最后的余晖里,宴山青跌跌撞撞地爬上岸,苍白着脸将水连带吃进去的食物吐的干干净净,直到发出干呕。
再也回不去了……
竹筏已经远到看不见,深色的云烟深处,隐约可见那道绰约的背影,渐行渐远。
巨大的悲哀袭击了宴山青,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在那张诀别的竹筏上,整个人间在眼底急剧褪色。
宴山青心头已然一片空虚。
“啪嗒——”
随着这坠地声,噩梦戛然而止。
宴山青警醒地睁开眼。肥硕的草鱼瞪着鱼眼不断在地上翻滚,一旁海东青一雪昨晚的耻辱,正骄傲地挺着胸脯看他。
它本来是想让苏宸翊看看它的英姿,可是苏宸翊呢,怎么不在?
宴山青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山洞里安静到冷寂,昨晚的篝火已经燃烧殆尽,就像褪色的画卷,莽莽苍苍,只剩下了一派冰冷、一派灰白。
“呵。”他扯起嘴角冷笑,仿佛在自嘲。
宴山青心底一阵烦躁,他看了丢人的海东青一眼,“收起那副不值钱的模样,人已经跑了。”
“嗷?”不会媳妇和妈它一个都没着落吧?海东青大惊失色,拍着翅膀往外蹿。
这山里毒蛇野兽数不胜数,苏焉安那蹩脚货跑出去就跟送菜一样。
呵,死了活该。
宴山青这样想着,心里却没多少快意,反而越发烦闷,他一脚踹翻灰烬上面搭着的架子,树枝当即“噼里啪啦”四散。
山洞外刚扒开藤萝往里走的苏宸翊听到动静,顿时眉头一挑。
就说他喜怒无常吧,自个儿一个人都能生气。
“陛下现在觉得怎么样了?”苏宸翊脸上挂着清风朗月的笑容走进来。
此时天光正好,澄澈的光自他身后不断延伸,驱散一室阴冷。
生若秋半萧萧木,忽觉玉山向春风。
宴山青心头枯竭的山水似乎泛起些微涟漪,青绿山色微漾。
“为什么不逃,或者乘机杀了我,做回高高在上的天子。”
“臣并非忘恩负义之人。”苏宸翊看着地上拍着尾巴的草鱼,眼睛一亮。当即又架起烤架,一边动手,一边说:“臣就是太饿了,出去看看能不能抓些鱼吃。”
他满心满眼都是怎么料理面前的草鱼,根本没留意宴山青充满暗芒的双眸。
“你不恨?杀了我,你不用再挨饿受冻,不好吗?”
苏宸翊还在苦恼怎么把鱼鳞剐下来,听了他的话,不由惊异,“陛下说笑了,且不说杀了您,臣要怎么一个人走出这荒山野岭,就算回去重新称帝,又要如何与那些骁勇善战的犬戎士兵抗衡。”
“臣可不想刚黄袍加身,就又被人拉下来。况且犬戎在草原上还有一帮拥趸二王子的部族,听说此人凶忍狡诈,曾经他侵扰州域时,对手下兵卒毫无约束,烧杀抢掠,掳走妇孺,恶行罄竹难书。”
“若陛下出了什么好歹,换了这样残忍的人做天子,岂不是举国不幸。”
宴山青沉默片刻,“你认真的?”
入主中原前后。他见过太多苟且、卑鄙、暴庆、怨毒。就连如今他站在母亲的故国上,感受到同样散发黑暗气息的负面情绪,他的心中丝毫没有执掌天下后功德圆满的欣喜,反而只有更深的寂寥。
然而苏焉安这个怯懦的家伙竟然口口声声说不恨他,还什么不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他只知道世人大多忘恩负义,因为曾经的疼痛会比恩惠更难忘却。
“真的,比珍珠还真。”
宴山青不信,刚扯出一个讥讽的微笑,就听苏宸翊缓缓道:“虽然您喜怒无常,脾气难以捉摸且口是心非,但是您是个好人。”
宴山青笑容僵在嘴角,“朕昨晚就应该把你扔到水里喂鱼。”
苏宸翊笑眯眯接过话,“那陛下吃点东西吧,饿着肚子可没力气把人扔水里。”他已经放弃处理那条鱼,而是剥了个果子递到宴山青唇边。“您手受伤了,我喂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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