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青终于注意到已经被简易包扎过的伤口,但他注意到白色布条上的暗纹,立马去翻自己的里衣,看到袖口缺失的一圈,顿时气笑了。
苏焉安得多抠门,才会连包扎伤口的布条都撕的是自己的衣服。
苏宸翊顿时低着头可怜巴巴道:“陛下,臣如今四季常服不过几套,破一件少一件……”
“不过臣挨饿受冻都是不打紧的,陛下在臣心里才是第一位。”说着,又把果子往前递。
山洞外渐起渐落的马蹄声逐渐靠近,应该是发现海东青的禁军们跟着过来了。
宴山青垂眸看着捏着果子的玉白指尖,非常要面子地冷哼:“朕的手是受伤了,又没断!”
苏宸翊想一把砸他俊脸上。
当王寻命和白炎带着侍卫和一帮臣子挤到山洞时,就看见原本以为凶多吉少的废帝安然无虞。
反倒是自家陛下看起来略显狼狈。
狼狈,但还有力气训人。
只见废帝讪笑着收回手,低眉顺眼的模样像极了受气的小媳妇。
“给我,我是说手没断,又不是说不吃。”
“……”
王寻命和白炎对视一眼,心道陛下给人台阶下的方式都这么与众不同,要是他们是废帝,估计那果子上已经淬了毒,毒死你得了。
“陛……殿下!”南雍国旧臣痛心疾首。
宴山青冷眼看着,心里无比复杂。
苏焉安未封太子时,府邸中日日高朋满座,众星捧月;成为储君之后,他在东宫的每一个白天都阳光灿烂,每一个夜晚都月朗风清。
他片刻的欢乐,都足以消耗许多人一辈子的光明和希望。
哪怕沦为阶下囚,依然有人拥护。
宴山青眸色渐黯,身旁那人又说话了,“诸位误会了,昨日坠崖陛下舍命相救,还因此受了伤。臣无以为报,不过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宴山青看他感激涕零的模样,嘴角略微抽动。
这下子众人表情各异,白炎思索片刻,悄声对王寻命道:“这算苦肉计吗?”
问题是使在没钱没权一点价值都没有的苏焉安身上,图什么呢?
作为负责天子起居的宦官,崔公公发觉自从陛下与废帝失踪一天一夜回来之后,陛下对废帝虽然鲜少有好脸色,可也不似以往严苛。
就连白炎等人也隐隐能察觉到这点差异,比如用膳时,废帝名义上还是随侍,实则在一旁单开一个小桌,吃得不亦乐乎;再比如此刻陆放还在汇报马匹失控的原因,废帝却肆无忌惮地敲着核桃。
“咔嚓——”三人的视线齐齐看向他。
苏宸翊眨眨眼,不好意思地放下小木槌,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克制了,谁知道这颗这么难敲。
“继续。”
“喏。”陆放应声,继续道:“围场管理马匹的厩长倒是哭冤,一口咬定草料没有问题,是新来的仆从出了差错。”
“臣本想提审那名仆从。可还是晚了一步,那人昨晚便留下一封认罪书自尽了。”
那张纸上诚惶诚恐地写了他不小心弄错草料如何后悔自责,如何恐惧后怕,因此以死谢罪,希望不要累及他的家人。
对于呈上来的认罪书,宴山青看都懒得看,他一半的脸都深陷在阴影里,“在朕这里没有人死后一笔勾销的美事,不想祸及身后的人,就不要犯错。”
陆放心领神会,他的意思是要继续查到幕后的人,不管是谁,身居何位。他都要揪出来杀鸡儆猴。
“陛下,还有一事。”
宴山青轻飘飘递了个眼神,“说。”
“今日寅时臣与白校尉等人循着照夜玉狮子足迹一路找到断崖,又有海东青引路才找到陛下与隐元王,不过在距洞口不远臣发现有两头刚死不久的狼尸。”
“它们应当是嗅到了活人的气息,是朝山洞来的,只不过被先一步袭击。但尸身上既无箭痕,也无互相撕咬的伤口,像是被人一击毙命。”
“咔嚓——”话音刚落,苏宸翊掰核桃壳的声音尤为清晰。
“……”陆放觉得废帝挺找死的,他们陛下那个脾气,此刻恐怕已经黑了脸,要废帝滚出去了吧?他抬眼看向上座,却见宴山青默默注视着苏宸翊若有所思。
宴山青撑着额头,在陆放胆战心惊中朝苏宸翊道:“苏焉安你饿死鬼投胎?”中午一桌菜都被席卷得干干净净,现在又剥完了一盘核桃瓜子。吃这么多不见长肉也不见长点心眼,蠢的要死。
“陛下真是误会臣了,这都是为陛下剥的呢!”苏宸翊托着小碟子邀宠:“太医说吃核桃补脑,陛下为了政事殚精竭虑,正应该多补补。”
宴山青声音一滞,古怪道:“你好像在说朕脑子不好?”
苏宸翊睁大眼睛惶恐道:“臣怎么会有这样不敬的想法,臣这颗拳拳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啊!”
“呵呵,”宴山青笑了两声,对他嘴里吐出来的话是半个字都不信,“收起你的拳拳之心,现在来说说对这件事你怎么看待?”
宴山青没忘记,苏宸翊寅时前似乎还没回山洞吧,两狼搏斗这么大的动静,他会没发觉?
苏宸翊面不红心不跳地起身上前,“陛下功逾造物,德济苍生,泽无不渐,德无不被,上达苍昊,下及川泉……”
“说重点。”宴山青紧紧盯着他的双眼,试图找到一丝不自然的痕迹。
苏宸翊笑容扩大,喜不自胜:“定是那两狼不敢冒犯天颜,故自惭形秽,相互杀戮而死!”
满室鸦雀无声,陆放没忍住看他好几眼,暗道废帝溜须拍马的功夫见长啊。
宴山青也笑了,他真是中了邪才会把杀死两头狼的人和苏焉安联想到一起。
“滚出去。”
得嘞!苏宸翊差点没忍住喜笑颜开,走时也没忘揣上他剥好的果子。
原定五日的围猎因为天子与废帝双双坠崖而取消,况且宴山青手上的伤口能看见筋骨,暂时不能拉弓。
第三日,也就是明日就要回宫。
苏宸翊仰躺在榻上昏昏欲睡。他实在招架不住那帮老臣看着他时欲言又止的复杂目光。
“哎哟殿下,你怎么能睡这儿?”
苏宸翊幽幽睁开眼,崔公公正指挥着宫娥熏衣服,似乎才看到他躺在这儿,顿时惊愕出声。
“这是在做什么?”苏宸翊坐起来,好奇。
“这是在给陛下准备沐浴后的干净衣裳。”羽书替他答道,表情有些疑惑,“殿下先前……也是如此。”
苏宸翊随即反应过来打着哈哈,“我以为陛下这样干练的人不喜欢这等繁冗作派呢。”
宫人们仔细打理衣袍,苏宸翊下意识看看自己身上穿了快两日的衣服,哪怕他的身体不需要再如常人那般清洁,心里也总是膈应的。
“随行的官员都在哪沐浴呢?”
“别苑有专供官员们沐浴的汤泉,殿下要去么?”
苏宸翊思索片刻还是作罢,一来他不打算应付那些官员,二来他也不太想下饺子似地和一帮人挤在一块儿。
“崔公公,不如一会儿我去给陛下送衣服吧。”
崔公公疑惑地看着苏宸翊。
“陛下不是让我随侍么,我只是在尽我应尽的职责罢了。”
苏宸翊看起来诚恳,崔公公勉强打消疑惑,不太放心地叮嘱:“殿下可得仔细些,别又惹陛下不快。”
苏宸翊了然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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