幄殿后方还有一处专供天子沐浴的汤泉,苏宸翊一踏进屋内,便感受到一阵水汽扑面而来。
身着水衣的宴山青似乎是坐在汤泉内的台阶上,隔着幔纱,苏宸翊也能将他寂寥的背影收进眼底。
哎呀,这人怕水,难怪只肯坐在台阶上。
“看够没有。”
“陛下的风采令人折服,让臣恍惚!”
风采?宴山青嘴角一抽。
他身上大大小小伤疤透过被浸湿的水衣依旧难掩狰狞,更别说他的手还被包扎起来,这算哪门子风采?
撒谎不打草稿的蠢狐狸。
“衣服放下,你可以出去了。”宴山青声音淡淡地。
苏宸翊踌躇着不肯挪腿。
看他不为所动,宴山青侧头打量,“还不走?”
苏宸翊抿着唇,难为情的模样,“臣本该服侍陛下沐浴更衣的,只是臣这两日都没沐浴。也未曾换过衣服,恐怕轻慢了陛下。”
宴山青想看他究竟打什么算盘,顺着话道:“不是还有一处汤泉可以沐浴?”
“唉……”苏宸翊轻轻叹气,欲语还休的模样,片刻后他为难道:“臣知道犬戎的勋贵对臣看不上眼,可他们出言讽刺臣的存在倒是不打紧,可这背后岂不是在指责陛下处事不够英明果决。”
“那你想怎样?”
苏宸翊当即展颜一笑:“如今臣身份尴尬,外面又不乏对陛下不利的流言蜚语,但陛下是宽厚之人,既能舍生救臣,若此时邀臣同浴一池,传出去岂不是君臣相合的美谈。”
苏宸翊言辞切切,看起来真诚到了极点。但宴山青半个字都不信,他隐隐能猜到苏宸翊心底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嫌弃那边汤泉里人太多罢了。
他仔细端详苏宸翊,那张莹白如玉的脸庞在烛光下仿佛流淌着无限柔情,微微勾起的眼梢看起来多情缱绻,清丽绝伦的相貌因为眉心红痣而平添几分夭丽。
得天独厚的好皮相总是能令人放下戒备。
宴山青目光沉静,他才不吃这一套。不过是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洁癖犯了吧。
“陛下?”苏宸翊微微俯身,似乎在催促他定夺。
“好啊。”鬼使神差地,宴山青应了下来,只不过他有自己的考量。“这次是底下的人不安分,连累你了。朕又杀了你的良驹,心感亏欠,同浴而已,你下来吧。”
苏宸翊受宠若惊,准备好的说辞堵在喉咙都没机会说,又听宴山青关切道:“这汤泉水深,你小心些。”
这话在苏宸翊耳朵里自行转化为:小心点,信不信我让你淹死在里面。
“多谢陛下,放心,臣就在边上,不往里走。”
这汤泉的水是由一圈一圈的大理石台阶往中心递进,只是沐浴的话,待在外圈就足够了。
苏宸翊三两下就宽衣解带,只留下一件松松垮垮的水衣拢在身上就迈向水池。
对这样活色生香的场景,宴山青无动于衷,眼神始终充满审视,盯得苏宸翊背后一凉。
待苏宸翊整个人都泡在水里,拿起澡豆正要除去上衣时,只听一旁“哗啦——”一身,宴山青随意披上外衫站起身,朝他走来。
“苏焉安?”
“嗯?”
宴山青突然笑了,尽管笑不达眼底,但此刻他看起来格外俊朗。
“你不是苏焉安。”他蹲下扼住苏宸翊纤长的脖颈,不顾他的挣扎按向水里。“你究竟是谁?”
苏宸翊思考再三,终究放弃反抗,宴山青若铁了心要在这儿弄死他,也不是不行。
“咕噜噜——”苏宸翊呛了好几口水,艰难道“陛下…咳咳,臣就是苏焉安啊!”
苏宸翊的面色更加苍白透明,宴山青手指在他耳根后一阵摸索,按理说再出色的易容,沾了水也会露出端倪,可宴山青一无所获。
他懊恼地捏住他下颌。“你若真是苏焉安,又怎会不知那匹白马并非你的坐骑。”
“朕最恨被欺骗、算计。”
“咳咳,臣,臣怎会欺瞒陛下…”苏宸翊眼尾微红,濡湿的额发贴在脆弱的眉宇,看起来像是蒙受了莫大冤屈,楚楚可怜。
“若陛下不信臣,臣愿……”他捂着心口浑身颤抖,“臣愿以死明志!”说着,他猛然揪紧身前的衣襟,蹙着眉头晕过去。
“苏焉安!”宴山青眼底闪过慌张,瞬间抓住他才不至于让他跌进水里。
门外的宫人听到里面的异响,在面面相觑后小心翼翼问道:“陛下,发生什么了?”
下一瞬,他们纷纷瞪大眼睛。
只见宴山青沉着脸走了出来,他身上的外衫已经湿了大半,而他的怀里抱着一个纤瘦的美人,美人身上盖着他的衣服,露出来的肌肤仿佛凝着月华,白得令人心驰神往。
宫人纷纷垂头不敢去看,可偏偏有人好奇,没忍住暗暗瞥了一眼,差点没惊掉下巴。
等等,这不是废帝隐元王吗?!
宫人的表情突然变得隐晦起来,心底愁肠百结,一时间他也不知道陛下不杀废帝究竟是福是祸。
而且陛下这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叫随行的太医到朕殿内,还有,令崔易再准备一身干净的衣物。”宫人还在浮想联翩,宴山青已经抱着人走远了。
方才在温泉池里他没发觉。这家伙的体温此刻冷得惊人,不管是不是苏焉安,但这娇生惯养出来的毛病和废帝没什么区别,不过多问了几句就这样经不住折腾。
这破身子哪里还用得上别人来杀,说不哪天一个不留神就咽气了。
宴山青感到不屑,但步子却走得更快了。
太和殿外阳光坦荡,日晷落下的阴影缓慢游离。殿内却始终萦绕着一股耐人寻味的气氛,早朝临近结束,犬戎官员脸上讳莫如深和欲言又止交织在一起,另一帮南雍族人更是愁云惨淡。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上值去。”
“臣有一言要奏。”御史台言官适才上前。
“南雍亡,亡于穷极享乐,废帝在位时信用馋佞,赏罚不公,沉溺于靡靡之音。淫于耳目,不当民务,此圣王之所禁也。”
“请陛下勿行荒僻之道,居安思危。否则将蹈前朝后尘。”
言官一番高蹈之言砸得宴山青一头雾水,他看了眼崔易,崔公公树皮一样爬满沟壑的脸也是一言难尽。
偏偏底下还有犬戎官员附和。
“这废帝怕是想干扰朝政,实乃平昭祸害。”
“请陛下再三考虑,黜逐隐元王!”
一派胡言!南雍官员想辩驳,却只得隐忍不发。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又扯到苏焉安了,他还在为真假苏焉安而头疼,这帮人净会给他添乱!
宴山青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撑着额头,语气逐渐冷漠:“你们什么意思?”
“苏焉安如今死而复生,全天下都当他有仙人庇佑,何况他不曾有过失,贸然将他黜逐,岂不是将朕置于不仁不义的位置。”
宴山青冷笑。“连朕都能容得下他,你们怎么就容不下一个毫无实权的苏焉安呢?”
臣子们瞬间噤声,目光暗暗交汇,只当宴山青是被蛊惑了才不肯理会谏言。但他们又不敢直言,只能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退朝!”宴山青心有余怒,早朝不欢而散。
碧空如洗,惠风和煦,却吹不散宴山青心头萦绕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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