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浣溪饶有兴致地从上到下打量他,目光满是赞叹,“我总觉得这半年来你似乎变了不少,变得……”沈浣溪笑得耐人寻味,纤纤玉指即将抚上他的脸颊:“变得令人喜爱了。”
苏宸翊偏头躲过去,“你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我入宫本是为了替夫君递送香料的名录,不小心听了些传闻,顺道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了。”
她口中的夫君是南雍国最大的香料供应商云家云元鸣,也正因为她嫁入云家,才不至于因为出众的容貌被犬戎权贵掠进府邸。
“那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也更懂怎么让人难受。”显然左南琴狼狈的姿态被她看在眼里。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沈浣溪勾唇一笑,媚态横生:“你不用觉得难以启齿,”她瞥了一旁羽书一眼,压低声音,“古往今来,靠着这事儿夺回江山的人也不是没有,我若是你,恐怕会好好利用这副皮囊呢。”
“……”
苏宸翊都来不及说话,他看着袅娜的身影消失,才扭头对羽书说:“这块儿地风水是不是有问题?”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正常。
羽书隐隐明白这帮人为什么会说那些话,但他不好和苏宸翊开口。
太阳越来越盛大,石板上浅浅的积水几乎被蒸发殆尽。
苏宸翊挥动钉耙的双手虎虎生风,羽书打扇子的手都来回换了几轮,他还游刃有余地翻地。
看得羽书双眼放光,更崇拜了。
至于刚从辇车下来的宴山青没看见前面苏宸翊挥舞钉耙的英勇模样,他刚跨进门,就见一道清瘦的身影在太阳底下高高举起纤细的双臂,手里是半人多高的大钉耙。
宴山青再看看一片狼藉的地面,太阳穴更疼了。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终于找回了理智,“你在做什么?”
苏宸翊耳朵一抖,老实巴交,“翻土。”
“翻土做什么?”
“种菜。”
“这是皇宫。”宴山青尚还有几分克制
“是的陛下,臣知道,臣就是在这儿种菜。”
宴山青终于怒不可遏:“你种地做什么,你很饿吗?”他头上金灿灿的金鸾玄羽冠都开始小幅度颤抖。
苏宸翊沉默了,他小心翼翼的用三分谴责,三分委屈,六分假笑的目光看向宴山青,然后小心翼翼地点头:“只是不这样,臣又能做什么呢?”
宴山青的怒气倏地被浇灭。
是啊,苏焉安既没有上朝上值的资格,也没有封地,空有头衔的吉祥物又能做什么呢?
他跟一个缺心眼的病狐狸计较什么。
“朕只是怕你哪天把身体折腾坏了怎么办?”
可别死在冷宫发臭了都没人知道。
“陛下……”苏宸翊一阵动容。
“你做点别的打发时间罢,吃的不用担心,就算膳房的人都死绝了,也饿不着你。”
负责纪录天子言行的官吏刚跨进门,差点握不住笔,犹豫挣扎下,他还是咬牙在起居注里写到:
「平昭元年,春,三月廿九,帝见隐元,曰:纵绝膳房之众,亦不饥隐元。」
崔易不小心一瞄,顿觉天都塌了。
不是,谁让你这样记的?!
市衢商食,红男绿女,满眼红尘满耳喧嚣。
没有那日仪仗出行时夹道拥挤的人潮。再次立于皇城街头,终于能仔细打量这个世界的苏宸翊总有些恍惚与迷离。
“殿下,这是我们采买的名册。”羽书递上一折纸,苏宸翊怅然收回目光,他掀开幕帘一角,迅速过目。
“好,就这些了。”
他们用了整整五日开槽垅土,现在就差撒下种子以观成效。
羽书原本打算一个人去早市采买,只是苏宸翊担心他不会看种子成色,才拿了牌子一同出宫。
不过他这个宫出得也并不自由,怕他逃跑,身后不远处始终跟着乔装后的禁军。
苏宸翊要种的都是些对土壤要求不高的植物,不过两柱香的功夫就买得七七八八。
铜铃阵阵,千山开霁,楼台阙宇都沐浴在漫洒的金光中。
苏宸翊原本站在摊贩前挑选种子,在日出的那一瞬,他抬头望向晴空,不远处的雄伟威严的永宁塔也在一瞬间折射出七色彩光,如同佛祖的神识俯视人间。
这塔应该是苏家不知道哪一代皇帝下令修建的。
不止这一座寺院,其实他出宫所途径的短短路程,几乎是十步一寺,五步一院,可见佛教之兴盛。
其实建朝之初,他与兄长苏宸景也曾为了更好地统治国家,而在佛道两教之中抉择。
他们兄弟二人并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但因为姓苏,建国之初百废待兴需要休养生息,便推尊以老子苏耳为始祖的道教。
现在看来,佛教俨然在这场宗教的无声争斗中开疆拓土,取得了胜利。
宫墙内依稀还能窥探到过往的痕迹,可宫墙之外,骤然涌现的历史洪流密不透风地袭向苏宸翊。
起初他以为自己可以是一叶扁舟,天地宽阔随波游荡,后来他察觉自己或许只是一叶浮萍,再到现在,他也许只是沧海一粟,天地间一粒微尘。
不,他不只是扁舟,浮萍,微尘;亦是翠竹,白草,黄花;甚至清风,明月,浮云。
然也?非也?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来人世,有如此感悟,也值得了。
苏宸翊回神,手掌抓起一把萝卜种子,还不待端详,就被身后的人撞了个趔趄,种子稀里哗啦滚落一地。
“啊!”
“对不起,是我的过失……”
小贩的呼声和道歉声同时响起。
苏宸翊侧头,是个鹤发老人,正拱手道歉,举止完全是一副读书人的作派。
待他抬头,却是一张与白发毫不相称的脸,皮肤蜡黄,可看起来只是不惑之年的模样。
“多少文,我赔。”地上的种子已经与灰尘混为一体,他愣了愣,看向小贩。
小贩挠挠头,“捡起来吹干净就好了,再说,种子本就是要归于泥土的。”
那人又是一愣,神情莫名激动,“对,对,本就是要归于尘土,都要归于尘土。”
他嘴里念念有词,从那身葛衣中窘迫地摸出几文钱,脚步轻快地离开。
然后苏宸翊就看见他在几步开外的菜贩旁边捡起了被剐下来的不太新鲜的菜叶,整个人都透露出古里古怪的违和感。
小贩摇头叹息。
“你知道那是谁?”苏宸翊随口一提。
“不认识啊,不过他经常来捡一些别人不要的边角料,也就眼熟了。”
“这样啊,我看他形态举止与士人无二,还以为是哪处官衙的官吏。”
“你别说,还真有传闻说这人曾经是朝中的大官呢。”小贩回忆片刻,信誓旦旦,“这人似乎给自己订过一口棺材,就在家里给自己挖坟,没合棺时有路过人看见,棺材里别的没有,就一件官服。”
“这样偏激,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苏宸翊若有所思。
“这都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也是听家里老人说的。这人似乎是得罪了当时的皇帝。就是废帝的爹,简文帝苏介溪。皇帝推崇佛法,他偏偏在人家聚会时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这不被黜才怪了。”
“锋芒太过,确实令人唏嘘。”苏宸翊拿好种子,回去的路上很快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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